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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創】翔鳳掠情續-燃情

 

楔子

承天六年 三月 皇苑曲昜殿
偌大的宮殿之中,一身著明黃盤領窄袖袍的男子站在桌前,面色冷冰肅然,雙目隱含怒火地瞪視著眼前看似卑微跪地,卻挺直腰板與自己對峙不讓的人。
周遭安靜得仿似針落亦能聽聞,數名宮女太監跪了一地,各個低伏著頭瑟瑟發抖,並屏氣凝神得連大聲呼吸都不敢。
「你,再說一次。」
從齒間迸出的低沉冷怒聲音,令著伏跪於地的眾人均是一顫,唯有被男子所冷怒注視的另一人不但無畏於那凌厲目光,反更似是想與之對抗般的略吸口氣,更加挺直削瘦身子。
男子清秀面容上的一雙鳳眸雖略帶紅痕,卻依舊清冷明亮,不避不讓地看著眼前人清晰道:
「臣,別無它求,只願掛冠致……」
「夠了!!」一聲怒喝,男子袖袍一揮,桌上杯盞頓時便飛散落地成了碎片。
此番發怒,令數名宮人均是驚恐不已,將頭更低得幾乎貼地,身軀也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胸口重重起伏數次之後,黃袍男子跨上前一步,有如想將眼前人剝開看得更清楚般的凌厲目光對上那一雙仍是沒有動搖的鳳眸時,終像是被澆了頭冷水而明白過來般的笑了一聲。
「呵……--好,很好……。」從齒間迸出的壓低聲音,似笑似悲似怒,「原來到了如今,仍是如此--仍是如此!」
聽了那憤恨中又彷若帶著些許傷心的話語,跪在地上的人身軀略為一繃緊,唇角緊抿後仍強自挺直著身子定定地看著眼前人,惟有袖中的手透露情緒地悄然緊握。
「你始終,就只有這話對我麼?無攸……」
再度開口的愴然話語,似是在尋求最後一絲寄望與回應,卻只得到沉默相對。
見他不說話,男子眼眸緊緊一閉,須臾睜眼已然斂下洶湧怒意情緒,冷冷地看著眼前這人。
最終,他終於狠狠地一咬牙,別過頭開了口:
「好,你走吧……朕--不要你了。」
糾纏許久終於出口的放手,令跪於地上之人身軀一震,低垂的一雙眸子緊閉片刻,終於不徐不緩地清晰說道:
「臣,謝主隆恩。」
一句話,使得黃袍之人身軀頓時僵直,負於身後的手更緊握成拳;而那清秀男子卻仍是直起了身,再不多抬眼多望地穩著步伐錯身而去,獨留那孤傲身影,昂然筆挺的立在偌大宮殿之內。
寂靜之中,最後一片昏黃的暮色,悄然逝去。
 

第一章

承天五年 六月 南京城定王府
靜默,彷若無止無盡的,籠罩了一室。
床沿之處,他以修長手指,輕輕滑過床上那人的緊閉眼眸;指腹順著蒼白臉頰緩緩地,就像是要擦去那殘存的淚痕般溫存。
見床上的人沒回應,床畔男子那俊美中透著犀利的眉目頓時鎖緊,半晌後,卻仍是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以唇輕觸著床上人兒的側臉。
「……別碰我。」床上的人似有倦意的冷冷說道,一雙細冽鳳眸張開,漾出的是絲毫不帶感情的清豔光芒。
「無攸,別拿自個兒身體賭氣。」男子鎖著眉間,按捺著氣,「你一整日沒有進食,人怎受得住?」
床上的人沒有回答,一逕地以背對來拒絕;而那床畔的俊美男子眸光微怒,卻又隱忍般的斂了下去。
他堂堂帝王之尊,何曾如此低聲下氣過!?但從何時起,面對眼前這青年的時候,竟爾一再地忍讓起來。
初見衛無攸,是在一年之前,那宴見新科進士的殿堂上。
這相貌平凡清秀,卻有著一雙單純而清艷丹鳳眼眸的青年,讓他立時驚艷於心;於是那一夜,他無視於他的意願掠奪了他,並以輕柔言語相脅,令他明白他是無從反對這份恩寵。
從那之後,衛無攸成了他的新寵,任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這青年萬分的順從自己,柔順聽從他的一切命令,便連一言一笑,都似在他的掌握之中。
在床笫之間,那軀體雖總有幾分僵硬,但一旦燃起情慾時,那雙鳳眸流露的掙扎與無措神色總是那般動人,讓人無法自持。
其中更令鳳翾感到欣喜的是,衛無攸那雙始終清澄,未曾因為寵愛而變得諂媚、污穢的眼。
他始終那般乾淨,即便在情慾翻覆之間,卻依然能帶著不沾點汙的潔淨之感。
鳳翾自幼便受寵至極,無論多麼華麗精緻、奢侈昂貴之物都能隨手取得,然而平素卻厭惡過度裝飾的一切,更對那些極力打扮、以各種香粉胭脂裝飾自己的妃嬪容易失去耐性。
也所以,他過往的寵幸之中不乏有不做脂粉裝飾的清秀男子,諸如貌美婉約的伶人、清秀婉約的宮人,卻也都維持不久便失去興趣。
衛無攸的出現,不但令他初次對自己的臣子出手,更甚而隨著時日漸進,生出要牢牢緊抓著他不放的欲望。
便在這股感受日益熾烈,逐漸清楚明白之後,他才明白到這一年衛無攸那安靜而無求的順從舉止背後,一直掩蓋著對自己的強逼的憎恨。
一年餘了,即使觸遍他身軀的每一處,他卻不曾真正地依順過自己。
直到明白他的憎恨與壓抑有多麼難解,鳳翾才發覺自己要的已然不是他表面的順從,不是只要他能屈於自己身下便好。
他想得到的,是完整的衛無攸。
可如今撕破那層順從假面之後,該如何才能讓他消彌去那份恨意,卻讓鳳翾竟爾有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感受。
為何,偏就是想要他?為何至此寧可這般隱忍脾性也不想放手?
想得煩躁起來,鳳翾終於是帶著些許不耐地蹙眉沉聲:「而今朕已是真切待你,你又何必始終記恨過去呢?無攸。」
一句話說出,竟帶了些自己都不明白的許煩悶與無奈。
「……若然立場交換,你能忘卻?」衛無攸終於開口,卻是聲音冰冷。
被如此反問的鳳翾,只能一時無語。
他明白若今日兩人立場相反,自己定然與衛無攸一般無法忘記,但他總是天子,怎能如此相提並論?
雖時而氣惱起來,便想問為何他便不能與其他人一般視他的恩寵為幸,安份留在自己身邊便好,然也明白若如此,便不是真正的衛無攸。
即便在拆破了衛無攸那層冷靜平淡假面之時,以強硬的姿態壓制他,表示即便他恨自己也不可能放手,卻並不是真的不在乎他如今模樣。
即便囚奪了身軀,但不但得不到心,也連這一點碰觸都不得了。
究竟該怎麼做,才能真正擁有他?
但是除了財帛賞賜、除了高官厚祿,還能予他什麼?難不成真要他這一帝王之尊拉下尊嚴去懇求,低聲下氣說出求他原諒?
除去面對先皇與太后,他從未對任何人有過道歉,更別提後悔,此生也從不為做過了的事情道歉,而今又怎可能去向一個臣子屈膝?
明知放手最好,身為一個君主,他不該如此對他執著。
執著,究竟是為了過往的記憶,還是為了眼前人,他沒能去分辨。只知無法讓他離開自己的手裡,無法忍受被那雙眼眸所棄。
他不會容忍自己想要的,一而再,無視轉身。
沉默無語間,他伸出手臂,緊緊摟住了背對自己的人;衛無攸掙扎不脫,只能身軀僵硬的被他圈入懷裡。
床榻上的兩人,側著的身軀緊緊相貼,不留一絲縫隙。
「無攸……」鳳翾將臉埋在他頸邊,如窒息般低語:「無論如何,朕……絕對不放開你。」
冗長的沉默,悄然在床榻間蔓延開來,逼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      ¢      ¢   
南京,盛京。
前朝的繁華之地,依舊留有它的華秀美景,以及磅礡氣勢。
本來一個月的出行,鳳翾就是存著閒遊之心,並未真的打算做些什麼事來;然而衛無攸近日與他僵持的情狀也使他對於出遊了無心思,只成日留在定王府,偶與龍翱談論些南直隸政事。
另一份心思,則徹底的放在已有幾日不肯面對自己開口的倔強人兒身上。
一年過了,卻至今才明白了那人究竟有多麼固執,若非他以服侍不周的理由欲懲罰采悅,恐怕衛無攸早連進食都不肯。
想起前幾日衛無攸所說言語,鳳翾亦明白若再以他親友相脅只會令兩人情況更壞,然而卻亦不知究竟要如何才能令他順服。
眼看著一個月將過,應允睿皓的回京之日將近,鳳翾神情也似無法自若如常,時而便是冷然煩怒得連一絲虛應笑容也懶得予人,是以整個定王府除龍翱外,竟是無人敢靠近他一些。
此時,在王府一處幽靜偏廳的主位上,鳳翾幾分慵懶地以指撐額,一雙眸子瀏覽著龍翱遞上的文卷。
雖偶有詢問,神情卻有些許心不在焉。
兩方幾次問答後,定王龍翱方才開口問道:「郭稕等人之事,依皇上意思該如何處置?」
聽他這一問,鳳翾方才抬起眼來,漫不經心似的放下文卷說道:「你既已查清罪證便就直接押下處置,又何須多問?」
龍翱做事素來沉穩且明白,自己來此處也本就是一時興起,並非是要在這兒插上一手。
因為更重要的,其實是在這件事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這話卻讓龍翱略為皺眉。此事本就牽連甚廣,甚至京裡有些官員也涉及,若非須等鳳翾親政穩定以及麒羽將西北穩下,又何必從替先皇南下查訪便按捺至今?
而今一句直接辦了,難道當真不會引起喧然大波?
「但郭稕是太后家裡出來的人,且以他目前官階,依規矩需得與大理寺三方會審,可若然直接將他們送入京城,京裡那些人……」龍翱略為苦笑,並未再繼續說下去。
若將一干人押解至京城,怕是太后與幾個有干連的京裡官員底下施手,或者殺幾個無干緊要的底下人便了了這樁案子,郭稕本人怕是成縱虎歸山,白費了這幾年的隱忍與暗查工夫。
「那麼便不需進京,於此解決便是。」鳳翾優美唇角微勾,神情雖像在溫和中帶著善意,可眼眸中卻有幾分冰冷之色,「河工乃天下大事,先帝在位時便已數度叮嚀朕『治水如治天下』。若非當時先帝病重,朝局不甚穩妥,又豈能放任他們坐大至今?且不提太后這些年潛心修佛,便單說郭稕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奴才,誰都明白該如何處置才是正理。至於京裡那些蛇鼠蟲蟻自有睿王處置,出不了亂子。」
龍翱怔了怔,隨即點頭。
曾是鳳翾競爭儲位上最大敵手,他自然明白鳳翾能說此話便是有了十足把握,更說不定早以籌謀完備,只待他這東風到來。
只是如此看來,鳳翾雖從未問過他對郭稕查辦得如何,也看似並未在意,但自己所做的一切卻依然未曾逃過他的眼去。
究竟鳳翾是信自己抑或不信,始終讓人難以捉摸清楚。
龍翱暗自思想一番,才又開口問道:「那麼,皇上是否先行下旨,好著應天府辦理。」
鳳翾卻搖了頭,笑道:「若然一次便招數用盡,倒趁了某些人的心思了。」
他說著半展摺扇把弄,一邊不經心似的淡淡說道:「就先由應天府尹出面,你隱約露些面,使力道逼上一陣,看郭稕作何反應。若他仍負嵎頑抗,自能得知他尚有其他後路,也或者還有人在他背後使力,之後再辦了他不遲。況且若能將黨羽一連株盡,別說是下旨,就是朕便親去辦了他又有何妨?」
一聽鳳翾竟有意思要親辦,龍翱不由怔了怔。
鳳翾離京至今已有二十餘日,而郭稕之事即便再快,也至少得近一個多月時日方得解決。身為君王私下出行卻又延宕歸期,那幾位大臣還不抓住機會,趁此大加撻伐嗎?
「睿王有信來,著臣提醒皇上國事要緊,莫忘歸期。」
即使知道以此人性情決定後的事情就難被勸改,龍翱仍是出聲提醒。
而果真鳳翾一聽此事,只是皺眉將摺扇放下,擺手便幾分不耐地說道:「睿翌也真是囉唆,朕還不清楚輕重緩急麼?那些京裡來的急件,不也都沒落下?」
「話雖如此,但國君私下離京,仍不可過長為是。」身為鳳翾唯一的兄長,龍翱說起此話,倒有了幾分訓誡的意思。
見龍翱那道貌岸然的模樣,鳳翾眼眸略瞇了瞇後,卻似笑非笑地道:「你說起此話的模樣,倒與先帝甚是相似。」
此話令龍翱皺起了眉,有幾分捉摸不清他何出此言。
他清楚鳳翾生性多疑,從不輕易信人,一言一行更是多做謀算;此時說出這番話,總讓人不禁揣想他是否又在試探些什麼。
「前幾日後院見著的,應就是當年你帶入京的那孩子吧?」見著他神色幾分防備,鳳翾卻如閒話家常般的溫和問道:「怎麼如今一見卻是那般瘦弱模樣,莫不是那時的病症始終未好全?」
一聽他竟無端問起齊懷雪,龍翱眉頭更是緊鎖了幾分。
以鳳翾能耐豈可能對懷雪一無所知?又何必對這一個舉無輕重的平民這麼關心垂詢起來?
他心中有幾分忐忑猶豫,面上仍作沉穩姿態回答:「多謝皇上關心,他那是娘胎裡帶來的病根,這兩年已算是好上許多。」
他雖不畏懼鳳翾對自己如何,然而一旦牽扯到心愛之人,仍不能不多想些許。
「你也不必多想,朕如此問,只不過好奇一事。」鳳翾忽地展顏一笑,端如珠玉生輝、華貴無雙,「看你這幾年定王爺做得安穩泰然,難道便不曾有任何一時後悔過當時決定?」
當年齊懷雪的一場重病,讓龍翱為了求藥於他面前下跪,認了那君臣分際,同時也棄了爭奪帝位之心。
多年來不相上下的敵手竟因一個孱弱少年而放棄與他競爭,讓鳳翾驚訝之餘又有幾分惱怒,但饒是如此,他卻也大度地不曾多作為難便去向帝后討了藥來,挽救了齊懷雪一條性命。
如今見龍翱在自己面前執守臣子之禮,他不禁有了這樣的疑問:難道一個坐擁天下的帝位,竟不如那一個彷彿風吹便倒的少年重要?
龍翱未料到他竟是要問這個,略想了想便道:「時至今日,哪有什麼後悔不後悔的呢?若無懷雪在,世上一切之於我,又有什麼太大意義。」
「喔?」鳳翾輕哼一聲,倒露出些不以為然,「不過一個平平無奇、隨處可見的少年,便就那麼重要?」
他便看不出來那少年有什麼牽繫人心的獨特地方,值得龍翱用那帝位去換。
聽他這近乎貶抑的評語,龍翱倒也不動氣,只是淡淡的道:「懷雪自然有其獨特之處,於我而言,更是世上任何事物都無可取代。」他說著一頓,又看向鳳翾,「那衛無攸之於皇上,不也是一樣麼?」
一聽此話,鳳翾面上笑容頓時稍斂,一雙眸子更是在龍翱面上停了好半晌,直到確認龍翱眼色中沒掺雜半絲他意才轉開眼去。
他並不以為那齊懷雪有何處能比上衛無攸,但更不以為自己會為了衛無攸而做出龍翱一般的事情來。
但如今對他一再讓步,竟爾獲不得半絲溫柔回應,又該如何才能扭轉局面?
見他神色似有些許煩躁,龍翱思忖好片刻,終於問道:「恕臣問一句:皇上對那衛無攸究竟是如何想的?」
一句詢問出口,儼然是以兄長而非臣子的口吻。
他知道這兩人是如何開始糾纏,宮裡發生的事情或者瞞得過臣民,但瞞不過他們這些皇子。
若問私誼,他與鳳翾素無交情,並不需要多作關心;他也明白,身為臣子,他除不該詢問君上私事,更不該對鳳翾這一份執念報以任何贊同。
畢竟身為一個君王,鳳翾也應該明白以自己的身分、地位與責任,他不該亦不能去迷戀上一個男子。
然而龍翱除了身為兄長的義務外,身上還揹負有當年先皇交予他期望。
「為何這麼問?」鳳翾嘴角勾起的笑依舊俊美邪佞,然那雖慵懶的姿態卻掩不住幾分浮躁。
若是平日,他早已不悅避開這樣的私人問題,然現在他卻有些想聽取一些外人的建議。
他以為自己可以有耐心慢慢地與衛無攸磨,然而卻發現自己時而會無法忍受被他一再拒絕。
堂堂天子,他何曾受過這樣對待?且又因明白不可再施以強硬手段,而不能對衛無攸如何。
「我是問,你愛他麼?」龍翱不再使用敬語,而是直截了當的問。
鳳翾身軀心頭一凜,笑凝在唇邊。
「先帝曾說,你不懂如何愛人。」龍翱又道,話語中帶了幾分嘆息。
若非如此,當年父親又何需因為擔心最心愛的孩子日後在情路上會有的波折,而期望他這個兄長能夠幫上些許?
「不懂愛人?」他嘴角再度揚起的笑,竟似帶了些許譏諷。
父皇說的麼?呵……父皇又真懂什麼情愛?
他便就不明白,身為世上權榮至尊的帝王,偏怎麼就要讓自己口中深愛之人離去,而不是將她留在身邊?難道兩地永絕、一生不見,這便是情愛了?
若然換做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將人掌握在自己身邊,而不是眼睜睜看著那人轉身離去。
「或者,你只是要他的屈從,並不是要他的情愛與真心?」龍翱說著,目光帶上幾分犀利,「若只是想要他屈從,那麼逼迫他屈服的手段比比皆是,又何必在這兒感到心煩?」
若非這幾日親眼所見,他怎會知道鳳翾竟是對情愛如此笨拙的一人?他僅僅是以自己所知道的寵愛方法去對待那衛無攸,且明明一再遭受拒絕,卻又沒有任何變通。
然而那衛無攸竟也是十分固執的性子,即便鳳翾這般眷寵對待、甚至放低身段哄勸,卻是半分軟化跡象也沒有。
心知若非鳳翾當初錯用方式,事情也不至於到此地步,可偏偏鳳翾性子那般高傲,他身為臣子也不好真的去駁了君主的面子。
望著始終不做回答卻眉頭緊鎖的鳳翾,龍翱終於喟了一聲:「可你應明白,若是巧取豪奪、逼迫壓抑,就算令他屈服,卻更永遠得不到他的真心相待。」
這句話,切中要害的令鳳翾震動了下。
他確實想要衛無攸的真心,那麼也代表著想要他的情愛吧?
但,他做得不對麼?他只是想留住他,所以從不吝於賞賜,不吝於呵寵……他甚至能以從未有過的退讓,放低身段耐心去哄。
能給的都給了,然而衛無攸卻不要那些,甚至說全都要還給他。
「朕對他已然十分恩眷,難道還不足夠?」片刻後,鳳翾終於說道。
他已給了無攸從未給過任何人的底限,若說這般不對,那正確的又是如何?
「恩眷……?」龍翱聞言,不由苦笑了下,「你如此說法,難道只將他當做了後宮寵妃嗎?就這幾日所見,我已知他非是注重這些事情之人,難道與他相處更久的你會不懂?你更莫忘了他身為男子,出身京城首富之家更是堂堂狀元郎,他要的,豈會是你這樣的『恩眷』?」
這便是問題的所在吧?鳳翾即使再怎樣覺得特別,卻始終未曾將衛無攸視做與自己有同樣地位的人來看待。
雖然鳳翾所做的事情以他的身分來說是合理,可被強求的衛無攸卻也無理由被如此對待;然而說要完全平等的對待一人,莫說鳳翾,連他們這幾個嬌生慣養的皇子也是極難做到。
他們個個自小高人一等,雖被教導體恤下屬卻從未與他們有過對等,更何況是被父皇萬般寵愛的鳳翾。
但即使如此,向來情薄的鳳翾動了真情,卻是不爭的事實。
否則,又怎會如此失卻了冷靜,焦躁起來?若在尋常,他應更能夠用縝密的心思盤算,來攫取人心才是。
鳳翾蹙眉而抿緊唇角,倏地起身踱了兩步方才沉聲道:「官祿、賞賜,朕處處都不曾待薄於他,對他的關注與寵愛更甚任何人!如此他都不要,那什麼才會是他要的?」
龍翱暗嘆著搖了搖頭。便就是這樣的態度,才會出了差錯吧?
鳳翾雖善於擺弄人心人性,對臣子們更是懂恩威並施,甚至分別投其所好利之以拘之,然而他本身對於情感卻似甚是涼薄,身邊服侍的宮人除春茗外竟無長久,嬪妃受寵失寵更不過是朝夕之事。
相較起來,對衛無攸這份心思,確實已經是份外特別了。
只是若論情愛,卻仍遠遠不足。
或者是因為鳳翾太慣於心機算計,便是連情愛之事,竟都以利益得失、權位輕重來衡量了。
「官位、賞賜都僅僅是外物,歸根究底仍是看你如何待他。」他緩和而耐心的繼續說道:「你可曾想過多尊重於他,不逼迫他做不願之事,不以君臣尊卑對待他呢?」
「為何不能?朕,本就是他的君主。」他不悅似的道,那股與生俱來的高傲與君主意識再度抬頭,點醒他不願低頭的自尊。
向來只有人討好於他,難道就因為所謂情愛,便得這般退讓討好衛無攸?更何況目前這樣的退讓,難道還不足夠?
「既然他於你而言不同於他人,自然不能用對他人的方式對待。」龍翱依然沒有不耐,只是沉穩陳述著:「試想,當你拿對待嬪妃的態度待他時,他做何反應?若能讓他有所回應,即便是更放下身段再多退讓一些,難道便不值得了麼?」
鳳翾心中忽而一動,略為蹙眉思索,負著手沉吟不語。
若真更加的放軟態度,能令他有所回應麼……?
「若不能真誠真心相待,不將他視為與你相等、相對的人,你永遠都無法得到他的真心。」他幾分語重心長地道。
鳳翾沉默須臾,忽而看向他問道:「你與那齊懷雪,也是這般?」
不管怎麼看,齊懷雪都是被保護的那個人,而龍翱則是強勢的一方;他們,又該是如何相對相等?
龍翱怔了怔,似因他提起齊懷雪而神色中帶了些許溫柔,道:「懷雪只是體弱卻不軟弱,雖然許多事情他都不懂也無法幫助,然而只有他能夠支撐我;時而,他甚至比我更加堅強。」
他話語停頓須臾,又道:「我與他,都會為對方著想,也尊重對方所想。重要的是,他希望我開心,我也希望他能快樂;是以,凡事令他傷心之事,我絕不為之,反之於他亦然。」
「這,便是你說的對等以待?」鳳翾淡淡問道,神色若有所思。
雖不能全然接受理解,但他明白龍翱說的有其道理所在,就如他也明白最開始若非那般強逼於衛無攸,而是用另一種方式,或者今日不至於此。
他知道衛無攸的心結於此,然而那件事情即使真錯了,又怎有辦法從頭再來?難道便沒有其他方法,可令他放開麼?
見他模樣,龍翱忽然便有幾分猶豫起來了。
鳳翾畢竟與他們這些王爺不同,他身為一個帝王,便註定不能獨獨專寵愛戀於一人,更別提還是一個男子。
他早幾年已明白這點,所以當初放棄與鳳翾爭取皇位並不只為求藥,更為了保有最心愛的人兒平安地在身邊廝守。
鳳翾此時對衛無攸只是初覺情動,尚未愛至深切,或者仍是可以放手的時候。
身為臣子,他或者該勸他放開衛無攸才是,但若如此做了,當年他曾答允了父皇的事情又該如何作數?
再怎麼說,這衛無攸都是二十幾年來,第一個令鳳翾如此在乎的人。
唉,父皇可真將棘手的問題留給他了,可就連父皇當初也不可能想到鳳翾竟會去愛上一個男子吧。
「你當真想要他?」龍翱不由苦笑了下,帶著幾分孤注一擲意味的開口問道:「你應當清楚明白,這件事影響的不僅僅是你與他的人生,更容易影響整個朝局。若日後若他真與你傾心,你又該將他置於何地?官員們、百姓們又會如何看待這事?……你,當真有把握可以讓一切相安無事?」
一句句,想點醒他身為君王的「不能」,然而現在的鳳翾顯然無法聽進。
「有何不可?」鳳翾冷哼一聲,皺眉後卻不以為意般的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過一個人,朕又為何不能留住他?」
他並非未曾想過龍翱所說的問題,然而卻覺得那又如何?任那些官員與百姓如何說去,他絕不會與父皇一般,連自己鍾愛之人都留不住。
「這--」龍翱一瞬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皺眉暗自嘆了口氣又道:「若他始終不情願,你又待如何?」
此處正是心煩之處,然鳳翾雙手一負,仍是昂然地沉聲說道:「那朕便就與他磨到心甘情願為止,又有何妨?」
見他執著若此,龍翱再不能多說什麼,只因若再勸下,只怕是觸怒此人便就不好收拾了。
以鳳翾性情,先前說的那些話語,也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多少又願意做到多少。
如此看來,只能說前路茫茫,困難重重。
 
 

第二章

定王府院後方一處庭院之中,一個穿著湖綠直掇儒服的青年立於廊下,怔怔望著精緻幽雅的園景。
院子周圍以小巧奇石佈置,其上染著深淺不一的青苔,幾分清雅意悠;花草藤蔓於其間,層疊了出山巒意象。
在院中的一池粉色荷花,襯著碧綠荷葉隨風擺盪,傳送清香。
即便看著這清幽又精巧的景緻,聞著荷花隨風送來的清甜,青年一雙眉卻仍因抑鬱而微蹙,一雙鳳眸內透出的神色似是思索卻又更像是茫然。
「公子,奴婢將茶水與點心送來了。」采悅移近腳步,輕聲的提醒道:「請您進屋去用些,好麼?」
「先擱著吧。」衛無攸淡淡說著,頭也不回。
明知道那日采悅不過只是聽從鳳翾命令罷了,然而一想起那日鳳翾為了逼自己低頭,竟在他們面前折辱自己的事情,就再也難以用往日態度面對他們。
「公子……。」
「我會用的,妳先擱著就好。」他蹙起眉,依然不為所動的冷冷道。
「是。」
見采悅無奈的放棄退下,衛無攸方才自嘲地笑了。
但從何時起,他變得能如此冷漠待人了?
一切,好似都從那一日開始,從他遇見鳳翾那日開始。
鳳、翾……。想起那張俊美得幾乎能令人失卻心神的面容,他一咬牙按住自己略為泛起疼痛的心口,吸口氣閉了閉眼。
為什麼有這種感覺?他不能懂,為何明明是那樣不堪地被強迫著,自己卻在日復一日的溫存中,漸漸對鳳翾有了別樣的感受。
明明兩人都是男子,明明是那麼屈辱的開始--卻在他那萬般的柔情手段中,感到動搖。
自出生來平靜安穩的人生,從未有人令他如此情緒起伏,他不能理解這種感受究竟該如何去定義,又是基於哪種理由而生出。
見莫綮瑛那份執著而堅定的感情時,他曾因而略為接受了男子之間也可有這樣的情意之事,對於鳳翾的柔情以待,也漸漸有幾分動搖。
然而另一面他卻也有幾分明白,鳳翾對待自己的那些寵愛輕憐、蝕骨溫柔,應都不過是對待寵妃的手段罷了,面對那帶著恩賜意味、如賞賜般的柔情,他著實不應該感到意動。
可明知如此,卻依然迷惑的自己,多麼可悲可笑。
然而更可笑的,在那份迷惑萌了芽、懵懂明白了什麼之時,卻才知道那人竟只是為了自己的一雙眼肖似他人,才會多加地垂注!
『你有一雙跟她相似的眼。最初吸引我的,就是你這雙眼;朕的所有嬪妃都有這樣的眼眸,但全都比不上你,無攸。』
想起那柔情款款卻令人心冷的話語,衛無攸垂眸,抬起了手觸著自己眼角。
呵,便就因為這樣一雙細長鳳眸,才令鳳翾在那金殿之上,一眼便看中了自己啊……
衛家頂著京城首富之名,他這個次子因為出生時相命師所言,自幼便只被要求讀書做學問,好求取得功名光耀門楣;卻未料到在金榜題名、獨占鼇頭之時,便讓鳳翾這個天子硬生生地從高處打落。
那一個應是最志得意滿的夜晚,他卻在藥性的迷亂中被掠奪了身軀,也打碎了二十餘年來心中建立的信念。
其後一年光陰,他身為一個男子,卻被逼著屈從於另一個男子。
整整一年,他掙扎著、恐懼著,又不能不接受原來如此淫亂醜惡的情慾,竟會存在於自己體內。
整整一年,他反覆自問著,又憎惡著在這一段被逼迫而開始的關係中,卻漸漸感到迷亂的自己。
好恨,為何要讓他遇上鳳翾?為何,偏是這樣的命運?
那人從未問過自己的意願,從開始便逕以權勢名位強逼,逼得他失卻尊嚴自我,不得不虛以委蛇,順從屈服於他;更始終將自己視如孌寵、妻妾般的對待,即便加官晉祿,卻只是給予虛品空銜,從未有任何實職在身。
每一樣鳳翾自以為是的恩寵,都是一份恥辱。
而這樣對待自己的人,現在竟對他索取起心來……這一切,豈止可笑而已?
衛無攸抑鬱的握緊了拳,一雙眼眸逐漸泛起怨恨。
「你……還好麼?」一個聲音,輕輕地插入他的思緒。
衛無攸驟然回眸,見著前幾日那少年,側著頭關心地瞧著自己。
天真的微笑,純然剔透的一雙黑眸,頓時令他心頭一凜,不由就轉開頭去。
「你不舒服?」見他不說話,齊懷雪自然地伸出雙手去點開那皺起的眉峰,就像他素日對心情不好的龍翱所做的那樣。
好冰涼的手指!突然被碰觸的衛無攸怔楞著,感覺到那直透入心的冰涼,還有鼻端傳來的濃郁藥香。
這一年來,他已然會不由自主地閃避他人碰觸,更不喜歡有人接觸到自己的身體;但是這少年十分不同,他那冰涼的手指並未令人有厭惡之感,卻更有種令人感覺安寧的力量,很是舒服。
一時間,他只能帶著些驚異,無語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啊!」這才驚覺自己這麼做甚是無禮的齊懷雪微紅了臉,忙縮回自己手,「對不住,我太失禮了!」
其實,是龍翱要他來瞧瞧這個人,而後再回去告訴他對於衛無攸有何印象。
難得龍翱有事情請託,齊懷雪自然是開心不已,自然一口應承下來。
本以為自己應該不敢跟衛無攸說話,因為他外表與神色看來有幾分清冷,令自己無由地便感到些許敬畏。
但比起另一個人來,他還是覺得衛無攸好得多--因為他有些怕鳳翾,即使知道他是龍翱的兄弟。
「我沒事,多謝你關心。」衛無攸終於緩緩地開口,口吻比起這些日的僵持冷漠,已經是溫和了許多。
得到他的溫言回應,齊懷雪頓時含著赧色笑了開來,那張較常人略為蒼白的臉容上帶有些許紅暈,顯得可愛又令人憐惜。
「我叫齊懷雪。」
「我是衛無攸。」他無由的感覺鬆了口氣,心底泛起幾分溫和地回道。
霎時,他好似可以理解龍翱對於齊懷雪的愛戀如何而來。如此純淨、如此潔白,就宛如他的名字,像雪一樣令人憐愛又使人安寧,無關乎性別。
「北方人,真的都比較高哪。」齊懷雪有些欣羨地看著他高佻的身型,又想想自己還是這般瘦小,不由嘆息。
「是麼?……你多大歲數了?」衛無攸想起鳳翾所提五年前的事情,五年前的齊懷雪究竟多大?龍翱怎會這麼違倫常地對一個孩子……
「十九,我十九了!」他急於強調自個兒年歲並不小似的迅速道:「再不到半年就二十,及冠了。」
到時,他就真正是個成年的男子了。
「是我失禮了,但你看起來卻似才十五六。」見他如此瘦小卻與自己弟弟同年歲,衛無攸聲音也稍微和緩了下來。
「你跟龍翱說的一樣。初初見面時,他也是這麼說我的。」還對當時十四歲的他說他像不滿十歲,後來他才知道龍翱說得有些誇大了,「南方人也不會都這樣的,是因為我不足月出生,打小就身子不好,是個藥罐子。」
他說得自然坦蕩,已不像從前那般容易自卑、自憐與畏怯。
「……定王爺待你極好?」
「嗯!」齊懷雪信任地點頭,沒半分遲疑。
衛無攸沒說話,一時想起莫綮瑛與賀鵬遠,又想起自己與鳳翾。
如此差異,讓他怎能相信鳳翾的言行中有真心?他,終究不過只是將自己當成孌寵妃妾般對待而已。
「他待你,不好麼?」
衛無攸微一震動,沒有任何言語。
單憑好與不好,怎能夠評斷他們之間?
「當真不好麼?」見他神情不對,齊懷雪既疑惑卻也想安慰地急道:「但龍翱同我說那個人是愛你的,只是他不懂得--」
「那是不可能的!」他驀然厲聲地截斷他的話,讓齊懷雪登時被嚇住地退後了幾步。
愛?愛!?
那種……那樣悖逆的行為、那樣侮辱的行為,怎能被稱之為情愛!
巧取豪奪、威逼脅迫,這,怎配稱得上愛!?
他難掩初次聽見這個字句的震撼與狂亂,胸口仿似呼吸不過來地劇烈起伏,更緊緊握住自己的拳。
「我……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齊懷雪按著被嚇到而心跳有些急遽的心口忐忑問著,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一陣腳步聲打斷地轉頭看著來人,跟著歡悅的露出了笑容喚道:「翱。」
「懷雪。」極自然地,龍翱伸出手臂將他圈過,一手按撫著他的背脊柔和問道:「可有什麼不舒服麼?」
口中溫言詢問,但龍翱那方正威儀的臉龐上,一雙眉微擰起帶著不悅的看著衛無攸,保護姿態盡顯無疑。
齊懷雪除了身子不好外,還帶有著喘哮病症,除需注意每個季節嬗遞變換外,他甚至連一點驚嚇都不願讓他受著。
「翱,別這樣。」齊懷雪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搖了搖頭,「是我說錯話了。」
是自己說錯了話,才會引得衛無攸有如此大的反應吧?而且,他的模樣是那麼痛楚難受……就好像自己說的話是真切刺傷了他似的。
「錯的不是你,他不該遷怒於你。」龍翱皺起眉,聲音略沉,一股凜然正氣自然而然充斥著全身。
「但是……」齊懷雪本來還想說話,卻突然將聲音吞落,畏怯地縮近龍翱。
視線所及之處,鳳翾正從衛無攸的背後踏步而來,而他,總莫名地有些怕這個人。
「有什麼事麼?」鳳翾以那比龍翱略高的嗓音詢問,雖是淡然卻仍隱含一抹不可侵犯的高貴與凜然寒意。
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衛無攸驀地僵了下身軀,連頭都沒回就越過眼前兩人避回了房裡;而鳳翾見他竟是如此明目張膽的避開自己,立刻蹙起眉,又抑怒似的握了下拳。
龍翱沒說話,目光帶著幾分思忖。
情形看來比他想得更糟糕,衛無攸對於鳳翾的抗拒竟似十分強烈,竟連幾分表面的君臣禮儀都不願給予。
然而,從他方才那聲激烈駁斥,卻又似有幾分掙扎意味。
若沒有些許的情動,若只是純然的恨,那又何來的掙扎?
「種了什麼樣的因,就會得怎樣的果。」他打破了窒礙的氣氛,似是撫慰的握起齊懷雪冰涼的手,淡淡對鳳翾道:「你應該明白一切是因何造成,也就只有你自己才有解開的方法了。」
語畢,他牽著齊懷雪的手,便離開了此處。
雖可以幫,然而解鈴還需繫鈴人,他能做的不過是提點與點醒。
能不能退這一步,得看鳳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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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並未真的落閂,是以鳳翾只伸手一推,便踏了進去。
即便聽見他進門的聲響,衛無攸卻依然未將眼神望過來,只是靜靜站在窗畔,似在凝望院中那池清荷。
連日來都被如此忽視的鳳翾面上頓時有了幾分不悅,卻又因想起與龍翱的談話而很快的收斂了怒氣,轉而看見桌上仍騰著熱氣的茶碗與茶點。
「這明前龍井不合你的意麼?無攸。」鳳翾溫和且關切似的問道。
聽他柔聲詢問,衛無攸僅是神色漠然地微斂一雙鳳眸,雖沒有開口回答,但放在窗緣上的手卻慢慢收束。
這幾日鳳翾總是如此,試圖以那款款柔情、蜜愛輕憐來打動他;明知道那只是他的手段,自己卻仍需要不斷的警惕著才不至於動搖。
窗外投入的午後微光,映在那白皙清秀的面容上,使得那略為瘦削的五官與肌膚都添了幾分瑩潤之色。
雖是神色冷然,但那雙鳳眸低垂成的一道淺彎仍令鳳翾心中不由一動,當下踏前便想觸碰他臉龐。
然而手才抬起,衛無攸竟已十分迅速地退了開去。
鳳翾正感惱怒之時,卻見衛無攸終於望來的眼裡除有幾分慍懟外,又似帶著幾分戒備之意,那本就偏為削瘦的身子,更是繃直得有如一折便斷。
如此情狀,他只得放下了手,可卻依然往他更靠近一步;見他步步靠近,衛無攸不由便退了一步便抿緊唇角,不認輸似的挺直背脊不肯再退了。
「怎麼,你便打算這般與我僵持下去?」鳳翾雖沉住氣,一雙眸卻仍幾分犀利地看著那離自己不過一臂之遙的人。
聽那聲音中的幾分威嚇之意,衛無攸身軀繃緊,過了片刻才終於清晰道:「若然如此,皇上又待如何?」
雖這幾日都冷顏相待,他卻並非真的是無所畏懼,也曾想萬一鳳翾因此反臉該如何才好?畢竟,眼前此人是天下主宰,只要一句簡單話語,就足以將自己所有重視的一切人事物毀去。
他雖不怕自己如何,卻怕家人受到牽連,否則當初便不會因鳳翾一句簡單的話語便明白自己處境,雌伏於他。
可而今,即使知道不該一而再去惹怒他,但那份被逼出的怨恨,卻是無法也不願再掩飾了。
鳳翾眸光略動,輕哼後將手一負又往前了一步,聲音亦略沉了些,「這幾日,你的脾氣倒是見長了。」
過於貼近的距離與威逼氣勢令衛無攸不得不再退,卻在幾步之後,便發覺自己已被困於几架與鳳翾之間,再無後路可退。
眼看著鳳翾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靠來,衛無攸便在他貼近的瞬間迅速別開頭去,避開了將落下的親吻。
鳳翾雖心有不快卻仍捺了下來,也未伸手強逼他轉頭順服,僅是轉而貼近他的耳畔,近乎柔和地道:「亦或者,是我從未知道你這倔強脾性對嗎?」
低柔聲音彷彿在耳內引起輕震,吹拂過耳邊的濕熱氣息帶著幾分撩人親暱,令衛無攸背脊倏而輕顫。
感覺那唇便在耳邊廝磨,令他思起那日的折辱,壓抑地束緊了拳。
鳳翾到底又想做什麼?這又是另一種讓他屈服的方式麼?在已經撕破了表面順從,在明白自己終究只是因為與他人相似才令他注目之後?
明知道眼前人已然繃緊至極,鳳翾卻仍伸出手,以指腹順著他的耳緣往下撫過頸側,果不期然便引起了衛無攸身軀微顫。
畢竟纏綿了無數次,即使衛無攸再怎般掩飾真心、虛以委蛇承歡,然而身體上的敏感之處,鳳翾卻是再清楚不過。
他也清楚,每當動了情慾之時,那雙鳳眸是如何瀲灩動人。
然而除此之外,他似乎就並不知道衛無攸喜歡什麼,一思及此,鳳翾便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竟是如此不暸解這個人。
這個人喜歡些什麼,討厭些什麼,他竟是一點也不曾去暸解。
論權勢地位甚至氣力,想再強迫衛無攸如往日承歡並非難事,但一想從未瞭解此人時,卻竟覺得有些空虛了。
手指在襟口停了片刻終於放下,他便因見到衛無攸明顯鬆了口氣,竟跟著覺得莫名胸悶。
他,竟是這般的不願讓自己碰觸麼?
「你便就真的厭恨至此?」鳳翾凝望著他的側臉,聲音雖輕,語氣卻也帶了些沉,「無攸,你究竟要我如何做,才願放下?」
幾日下來,他感到煩躁之餘,甚至有了索性將此人直接捆鎖在自己身邊便罷的念頭;若非不斷的提醒著自己不能再對他強逼威脅,以他素來性情早已忍受不住如此被對待。
「這句話,應是微臣想問的。」衛無攸終於回過頭來,眼中似有幾分譏嘲與悲涼,「究竟要如何,皇上才願意放了微臣?」
有多少人願意屈服於他,求憐於他,為何鳳翾偏就要抓著自己既這不情願屈身侍奉,不懂逢迎諂媚,又不感恩「天眷榮寵」的人不放?只是因為自己不曾真心順服於他?
到底要怎麼樣,他才肯放過自己!?
「我已經說得明白--不可能!」鳳翾眼眸一瞇冷然說道,隨即又將語氣放軟下來,「無攸,最初確實是我強逼於你,你因而怨恨憤怒我都能明白,不論你想要什麼我都願補償於你。但,便就只這一樣不能,」他目光深邃而熾熱的望著眼前人,字句有力,「無論如何,我是絕對不願放你離開!」
聽了此話,即便心中早已明白鳳翾不可能輕易就放手,衛無攸仍不由得感到一股怨忿衝上,重重堵了胸口。
明明那日他已經對這人說過自己的恨意,他卻抓著自己的那一絲軟弱與動搖,便自私的揚言無論如何都不放手。
「難道世上所有事情,你都認為是可以補償得了?」他一抬眸,一句話登時冷冷衝口而出。
此人怎能在給人那樣的屈辱之後,不但了無歉意,還堂皇的要他將那些恥辱遺忘?只因身為帝王,便可以這般踐踏於人嗎?
聽他終於不再使用敬稱,鳳翾眸光微動,有若無視他話語中不滿情緒的說道:「除去那一事外,任何事物只要你願開口,又有何難?」
無論是好或壞的回應,都得要他願意開口,才有得以施力之處。
「……只要我開口?」衛無攸輕聲重複一句,低垂的眸中有幾分嘲諷與倦意。
明明最想要的自由他不肯給予,卻說願給其他任何的東西--為何來回問了如此多次都是相同的答案,他還是不倦?
便是他不倦,這幾日反覆聽著他那些不變話語的自己也覺得厭煩不已,連回答都已經不想。
見他再度漠然以對,鳳翾亦從幾日經驗明白他心底所想。
今日與龍翱一席話,以及這幾日見他與齊懷雪的相處方式,讓他心中略動了幾分外,亦有了別種計劃盤算--若能令衛無攸不再如此冷漠相待,或者便學學他人再多放低幾分試試,若能得到回應,也是值得。
「無攸,我明白你一直介懷最初的事情,是以若能令你釋懷的事物,你都儘可開口。」他說著一頓,蹙眉片刻後終於開口說道:「既是我的錯處,只要你願開口,便是要我向你陪不是,我也願為。」
衛無攸身軀猛的一震,不由幾分錯愕的望他一眼,嘴唇略動,「你……」
為何,明明那般唯我獨尊的人,竟突然說出了這種話來?
見他如此神情,鳳翾知道方才的話確實有了幾分用處,跟著便放柔了聲調溫和勸說:「你說了不要賞賜、不要官祿,那麼我就不再給。若你仍認為有我哪處待你不好、做得不對,都坦白相告可好?否則,我又從何得知你想要什麼呢?」
聽似柔情萬分的聲音令衛無攸呼吸一屏,而鳳翾那突然變化的態度更令他一時間不知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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