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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創】迷戀之一、迷˙戀

   
   ── 迷亂、迷惑;癡迷、沉迷
  
                   或許,愛情就只是如此而已 ──
  

   
  月明星稀,夜已深沉。
  
  半山腰上的這座墓園聲音已杳,只剩著陣陣的蟬鳴蛙鳴,伴著夏日夜晚的涼風緩緩吹送──輕輕地、靜靜地。
  
  驀然地,一輛車子從林間駛出,車燈映亮了黑暗的道路後一滑車身停在墓園旁。
  
  車上的男子熄火下了車,看著夜空中點點星光後蹙起冷竣的眉深深地吐了口氣,捻熄了煙逕自地往荒僻冰涼的墓地裡走去。
  
  憑著過往記憶找尋,終於,男子在一座墓碑前停下,盤膝坐了下來。深更半夜的,這看來十分奇異的行徑,男子卻只是沉默無語,一臉有所思的無謂。
  
  「好久不見了。」他突然低低地開口,帶了幾分輕柔地看著墓碑上的婦人照片道:「從那時起,應該有八年多了吧,媽。」
  
  八年多……,他認識那個人,也已經九年了。
  
  「還記得我發的誓嗎?既然我來了,妳應該知道我已經做到了。」他嘴邊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輕緩地道:「妳會不高興,我知道。但是,那個人不值得妳這麼為他。」
  
  就像他自己一樣,不值得那個人這般的,愛著自己。
  
  他深邃的眼眸看了看閃耀著點點星光的天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道:「以前,妳說過我跟他很像……我一直不承認妳說的話,因為我恨極了他。但是現在,我想,我果真的像他那麼冷情冷血吧?畢竟我是他的兒子。」
  
  否則,他不會讓那個人為了自己而那麼的痛苦。
  
  閉上眼睛,他彷彿還能聽見他離開的晚上,那絞痛了心似的柔情告白。
  
  『我愛你……旭東。』
  
  即使沒有張開眼睛去看,他也知道那雙深黑的含蓄眸光裡,必定是蘊含著既濃且深的情感,彷彿像要將他整個人攏入一般。
  
  「愛情,究竟是怎麼樣的事情?」他問著墓碑上慈藹的面容,聲音與神色裡看不到素日冰冷的冷靜,反而透露著一種惶然茫然的迷惑。
  
  『我可以不要任何東西,只想要你愛我,爲什麽你不能明白?』搖搖欲墜似的聲音,聽得出他極欲潰堤的情緒。
  
  但他確實不明白──或許是不敢明白。就像他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他離開,然而他無法控制自己去在意;就像他以為達到了目的後會快悅,卻因為那個人不在而無法有任何滿足感。
  
  他做得不對嗎?他心心念念了這麼多年,就為了對那個稱做父親的人報復;然而為什麼……他一點都不滿足?
  
  心裡好像有個空洞,而他隱約的知道,只有一個人能夠補足它。
  
  他想抓住那個人,卻在此時突然怯了步,只能遠遠地看著他──他那時才知道,原來懦弱,就存在他自己的心中。
  
  「愛上一個人,真的可以嗎?」他嘴角抽出苦澀又自嘲的笑,「若我真的是愛他的,那麼這麼多年來,我到底在做什麼?」
  
  混亂迷惑的心,帶著他的思緒點點回流,直到那最出最初相遇的時候──
  
  那或許,本該是擦肩即逝的瞬間。
  
  
  ※    ※    ※    ※    ※    ※    ※
  
  
  「二年五班,向曉冬同學,請立刻至導師休息室報到。」
  
  下課鐘響後沒多久,就響起一連串的廣播聲音。
  
  「班長!」聽見廣播,幾個人把頭探進教室的窗戶,喊著那正在講台上整理點名簿的男孩,「班長欸,導師找你喔!」
  
  「喔,好。」向曉冬抬起白淨斯文的臉龐,一雙眼裡掛著禮貌且含蓄笑意地道:「我弄一下點名簿就去。」
  
  看見他這樣,一個有著圓圓蘋果臉龐的女孩立刻就從自己的座位站起來,「你先去吧,我送點名簿去教務處就好。」
  
  「副班長,妳在幫夫啊?」看見這樣,有幾個人就賊笑著揶揄起來,「好賢慧喔,班長真幸福。」
  
  副班長喜歡班長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明顯得連導師都看得出來,可惜班長好像還是沒感覺到的樣子,所以大家難免推波助瀾想促成班對。
  
  向曉冬楞了一楞,有些尷尬地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你們──」應筱蘋氣紅了臉,抓過點名簿催促道:「你別理他們,快點去老師那裡。」
  
  明顯的維護姿態,又讓教室裡響起叫好的揶揄聲響。
  
  「閉嘴啦!」女孩子臉皮薄,發起火來了。
  
  趁著應筱蘋應付那些愛起鬨的同學的時候,向曉冬才鬆了口氣,忙走出教室往導師休息室去。
  
  平時講什麼事情都成,但是一但有人說到這方面他就會說不出話來。更何況,他確實知道應筱蘋對自己有好感,只不過──
  
  他收束起心思,伸手打算敲導師辦公室的門,卻聽見裡面傳來了怒斥的聲音。
  
  「你這是在拿自己的未來開玩笑!」
  
  向曉冬楞了一下,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門就刷地一聲被拉開。
  
  一雙眼陰鶩冷硬地看進他眼裡,在他因為這一眼而莫名一震的同時擦撞過他的肩膀,快步離去。
  
  不自主的,他看著那背影,直到那人消失在轉角處。
  
  「向曉冬?快進來!」聽見辦公室內呼喚了一聲,他連忙轉回頭走了進去,將門關上。
  
  帶了些好奇地一眼看過去,另一頭的一個男老師把一樣東西甩到桌面上,氣呼呼地砰咚坐下,顯然就是剛剛發出吼聲的人。
  
  「先坐下吧!」徐應琛對他笑了笑,「沒被汪老師嚇到吧?」
  
  「沒有。」向曉冬回應著禮貌笑容搖了搖頭,不自覺就出口問道:「老師,剛剛那是?」
  
  「喔。聽說剛才那個同學常常翹課,昨天還跟人打架鬧事,所以已經被汪老師訓了快一小時話了。」他不經意的答著,然後從桌上抽出一份表格,「這個你先看看,是今天早上導師會議決定的。」
  
  向曉冬接過那張紙,看得楞了一下,「學生會改選?」
  
  「嗯,照例每班都得推一個人出來選。」他說著看了下那端仍是氣沖沖的汪老師後又低聲道:「雖然會有十八個候選人,不過,我認為你的當選機率最大。」
  
  他對自己的學生有信心。向曉冬是他教過的學生裡最稱得上品學兼優的一個,名字時常出現在考試排名上不說,除了做事情溫和可靠外,斯文俊秀的外表又得人緣,在學年間有不少人都認得他。
  
  「老師,你的意思是要我……選會長?」他有些訝異又猶豫地問。
  
  雖然有聽人提起他們二年級一開學沒多久就要改選學生會,但他從沒有想過競選,畢竟他不想做這種出風頭引人注目的事情。
  
  「班上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選了。」徐應琛點頭,又要他放心似的笑說:「你不用擔心影響學業,其實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除了校慶跟畢業典禮活動外,其他只要負責聯絡一些事項而已,工作不多。」
  
  畢竟是以升學為重的學校,大型活動並不會太多,所以會長一職實務性不大;擔任一年的會長,主要是對於日後升學與就業有極大的加分作用。
  
  向曉冬雖然明白,但是這畢竟是對未來一年有大影響的事情,他無法立刻就下決定做或不做。
  
  「這張紙你拿回去,考慮看看。」看見他的猶豫,徐應琛又說道:「也回去跟你的家長談談,我會再打電話跟他們溝通。」畢竟很多家長都視這些額外的活動會影響課業,所以不許孩子參予這些。
  
  「好的。」向曉冬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對導師禮貌地微微地行禮後,轉身離開辦公室。
  
  關上門的瞬間,他感覺有些悶重地深深吸了口氣,卻突然看見腳邊地上躺著一張白色的小卡片。
  
  他彎腰撿了起來,輕聲念起塑膠卡片上的字句,「濟清醫院……通行證?」
  
  這東西是誰掉的?剛才並沒有人進入辦公室……難道會是剛剛那個人?為什麼那個人身上會帶著這種東西?
  
  應該要拿去給那個人的導師嗎?向曉冬看著手中的卡片,微微地猶豫了半晌後,卻將它放進自己的口袋中。
  
  還是,自己拿去還給他吧?
  
  
  ※    ※    ※    ※    ※    ※    ※
  
  
  看見那個周身帶著冷火的人直走進教室,原本喧鬧的教室突然安靜了會兒,直到那人孤僻地坐上自己角落的座位才又開始談話。
  
  「喂,聽說你昨天又跟人打架?」整個班級,只有一個濃眉方臉的男孩帶著笑臉不怕死地湊了過去,「看你的樣子,似乎贏得很輕鬆?」
  
  被問的人僅僅是霜冷地瞟了他一眼,就無視他存在地將視線放回窗外。
  
  這傢伙,還是一樣孤僻啊!
  
  沈昭陽笑了笑,滿臉興味中又帶了幾分故意招惹的意圖道:「你這次是為了什麼跟人打架?該不會又是因為女人吧?」就他所知,找何旭東打架的人有三分之二是純粹看他不爽,而另外三分之一呢,都是因為女孩子的原故。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全身冷冰冰又孤僻的傢伙偏偏就是有女人緣!
  
  還是不回答?他嘆氣搖搖頭。導師又白費了一小時了,何旭東根本就是隻野獸,哪聽得進人話呢?不咬人就算不錯了!
  
  就偏他自己,不知道怎麼那麼喜歡惹他來咬;看來全班……或許全校,只有他一人這麼『愚膽』。
  
  正當他在自怨自艾兼自我安慰的時候,一直沒說話也沒看他的何旭東突然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跟著臉色微變地站起身就往教室外面衝;速度之快,讓教室連因為他的起身而變安靜都來不及。
  
  呃?這人在幹嘛呀?突然站起身就往外衝,還臉色都變了。
  
  沈昭陽一頭霧水,因為好奇而想跟出去看看的想法,卻因為上課鐘響起而作罷。
  
  沒辦法。那傢伙翹課是沒啥大不了,但要是他翹課,那就等著回家被老媽剝皮好了!
  
  
  ※    ※    ※    ※    ※    ※    ※
  
  
  看著桌燈照著的白色卡片,向曉冬發起了怔。
  
  結果今天,他還是沒有時間把卡片送到那個人的班級去……萬一這個很重要的話,他不就做了錯事了嗎?
  
  其實把這個交給他們的班導師應該是最好的吧?但是,他就是想要自己把東西交還給那個人。
  
  好怪異……,為什麼他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哥,教我功課好不好?」門口傳來少女帶了些撒嬌的細細嗓音,他的妹妹曉秋抱著國二的課本走了進來。
  
  向曉冬露出溫柔的笑,闔上自己的書本並拉過一張椅子讓她坐在自己旁邊,為她講解不懂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門上傳來剝啄聲響,向母探頭進來看著兩人微笑說:「曉冬,功課等會兒再教。你爸爸說有事跟你說,讓你去樓下書房。」
  
  「喔,好。」他點點頭,迅速地對妹妹說了幾個課題要注意的地方後,就站起身往樓下走去。
  
  這是他的家庭。家裡有著民主的父親、慈和的母親以及可愛的妹妹──加上中上程度的富庶,他的家確實足以令許多人羨慕。
  
  「你的導師打電話給我了。」向父的臉上微微閃動著自傲的光采,又責備似的說:「你怎麼沒跟我提起選會長的事情?」
  
  「……我還在考慮。」他遲疑了下,低聲道。
  
  「就選選看吧!」向父絲毫沒有猶豫地笑了笑,自信滿滿地說:「你的導師一直跟我說你一定能選得上!更何況這對你以後很有幫助啊,就選吧!」
  
  他以兒子為傲的口吻令向曉冬怔了一怔,半晌後,才終於擠出微笑地點了點頭道:「嗯,我知道了。」
  
  「那明天就去跟你們導師說。」向父滿意地點點頭,突然伸手按了按兒子的肩膀感嘆道:「你從沒有令我失望過啊,曉冬。」
  
  有這樣一個優秀的兒子,身為父親的人怎麼能不驕傲呢?
  
  向曉冬只感覺一股重壓困住胸口,卻仍是乖順地微笑道:「那我回房裡去了,曉秋等我教她功課。」
  
  「好,你去吧!」向父愉悅地擺了擺手,回到書桌前繼續自己的工作。
  
  向曉冬轉過身離開書房,關上門後,不自主就將背靠在門上看著天花板,胸口沉重地嘆了口氣。
  
  這,就是他的家庭。一個在外人眼裡看起來和樂融融、足以令人欣羨的家庭。
  
  
  ※    ※    ※    ※    ※    ※    ※
  
  
  「今天有點晚。」
  
  少年小心翼翼地將東西放下不弄出聲響後,病床上卻突然傳來聲音。
  
  「……我把通行證弄丟了,花了點時間才進來。」何旭東淡淡地道,回頭坐下看著床上的瘦弱婦人。
  
  平素寡言的他,也只有面對自己的母親才會多做解釋。
  
  「吃飯了嗎?」李毓晴溫和地問,目光梭尋著兒子的表情。
  
  「嗯。」簡短的回答。
  
  「通行證的事情,醫院有沒有說什麼?」對兒子的冷漠,她只是習慣了地微微一笑,依然試圖找著話題。
  
  「補發的話,要賠償一千五。」他微微皺起了眉,思索著究竟是在哪裡弄掉了那張通行證。
  
  一千五百元對他而言是必須要打工兩三天才能換來的薪水,更是他許多天的生活費與償付母親醫藥費的本錢;但他找了一下午卻仍是沒發現東西掉在哪裡。
  
  是誰撿走了嗎?撿那東西據為己有又有什麼用?
  
  驀然地,他想到自己從導師休息室衝出的時候,似乎撞到了一個人……他不記得臉了,但那雙眼睛,卻是那麼深黑溫潤,帶了種包容似的溫柔。
  
  當時,他似乎就那樣怔怔地望入自己的眼,那雙眼神中微怔卻沒有害怕。
  
  「旭東?」她輕聲喚道。
  
  「……我明天再去問問找找。」他回過神,側過臉拿出自己帶來的水果,二話不說地削了起來。
  
  這間原該是昂貴的單人病房,卻因為這間小醫院並沒有什麼好的設施、更沒有什麼住院病患所以價位低廉,讓他們能夠付得起這價錢。
  
  只是他還是希望能讓母親轉去好一點的醫院,即使住多人病房或價格昂貴些都無所謂──但大醫院一床難求,他們也付不起錢。
  
  看著他的臉,李毓晴病弱蒼白的臉龐上,漸漸湧上一抹少女似的夢幻神情。
  
  真像……他多麼地像『他』啊!
  
  「媽?」何旭東皺起了眉。
  
  一見她的神情,立刻知道母親又透過看著自己,想起了『那個人』。
  
  「……你跟他真像。」她果然淺淺笑著,輕輕呢喃道。
  
  何旭東沒說話,少年英挺卻表情冰冷的一張臉上更是毫無情緒透露。
  
  每當聽見這句話,他彷彿就能感覺到自己對自己的深深厭惡──厭惡自己有那個人的血緣、厭惡自己生得像他!
  
  愛情呵……可笑的愛情!可笑到母親生下了他,可笑到母親為了留下『他』而生下他,可笑到他的面貌性格徹徹底底是那個不要他們母子的男人的翻版!
  
  「你又不高興了嗎?」李毓晴嘆了口氣,眸子柔柔地看著他,「旭東,血緣是無法否認的……你是我跟他的孩子,一輩子都是。」
  
  「他拋棄了妳,所以他永遠不是我的父親。」他無情地說著將手中切好的水果端到母親面前,起身去清洗手上的刀子。
  
  李毓晴身軀震動了下,彷彿受到刺激似的啜泣起來,帶著笑卻是落淚著。
  
  「你像他,真的像他。」她的聲音帶了回想似的,開始飄飄渺渺,「偉俊……偉俊,你知道我們的孩子,他有多麼的像你嗎……?」
  
  何旭東用力關上了浴室的門,水果刀的刀鋒,在手指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他看著泌出的血珠,冷冷地笑了。
  
  如果流乾了血能夠流去那人在自己身上加諸的一切,那麼,或許他真的會做──只要能脫去那人的影子!
  
  門外的自言自語聲令他回過神。他用水沖去手上的血,無語地轉身回到病房裡去。
  
  
  ※    ※    ※    ※    ※    ※    ※
  
  
  那個人沒有來學校。
  
  向曉冬趁著下課去了幾次,但都沒見到那個人;而由於根本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他也沒辦法詢問。
  
  於是放學之後,他就照著卡後面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醫院。
  
  似乎要下雨的陰沉天色下,這間醫院的外表看來更加的破舊斑駁,室內的燈光也有些暗沉;混雜著一股潮濕似的藥水味,讓人隱隱覺得不舒服。
  
  守衛只看了下通行證,就直指著方向要他進入病房樓層,根本沒管他想說什麼。
  
  「A127……。」向曉冬對照著通行證上的號碼,一間間地尋找著病房。
  
  一路走到走廊的後段,那股沉沉的濕味竟是淡了一些,看來是比較通風的地方。
  
  他深深吸了口氣敲門,確定門內沒有回應後,才輕輕地轉開門把往內看。病床上,有個幾乎是瘦骨嶙峋的病弱婦人,沉沉地睡著。
  
  從沒碰過的感覺,令他猶豫地站在門口半晌,卻還是踩了進去將門關上;思忖下,他悄悄地走近了床頭想將卡片放下,床上的婦人卻突然地動了。
  
  「旭東?」李毓晴用有些乾澀的聲音喚著後緩緩地張開眼,一瞬疑惑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少年,「你是──?」
  
  向曉冬嚇了一跳,忙想解釋道:「抱歉,我是來──」
  
  他話還沒說完,床上的婦人突然劇烈地咳了起來,「水……。」
  
  一聽她說要水,向曉冬忙梭尋四周,奔去倒了杯水放在床邊;他伸手扶起婦人坐好,然後才細心地把杯子穩穩遞到婦人嘴邊。
  
  身軀咳得無力的李毓晴緊抓住他拿水的手喝水,卻因為咳嗽而濺出不少水來,染濕了向曉冬的手;被抓著的他也沒掙開,任由她乾瘦的手抓緊自己。
  
  「還好嗎?要不要再喝水?」終於被鬆開了手,他依然是擔心似的用手拍撫她的背脊;他並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只是順著本能想讓婦人舒服些。
  
  她搖了搖頭,輕咳又喘著氣地道:「謝謝……。」
  
  看她好些了,向曉冬放下書包抽過一邊的毛巾先為她擦去水漬,才擦乾自己的手。
  
  「你是旭東的同學?」看清楚他身上的制服樣式,李毓晴在病痛中擠出笑容問道:「有什麼事情嗎?是不是因為他今天沒去上課?不好意思,都因為我昨晚發了燒,他不放心所以才沒去學校。」
  
  旭東?這就是那個人的名字吧?他搖搖頭,「不是,我是──」
  
  「你是誰?」冷冷的嗓音截斷他的回答,來不及錯愕,他已經被用力地扣住手腕拉離病床。
  
  「啊!」吃痛回眸的一瞬間,他看見一雙含帶著怒意與防備敵意的眼眸,映漾著冷火似的牢牢地揪住他的臉不放。
  
  心臟猛然地怦然了一下,分不清楚是因為手腕的疼痛,還是因為其他。
  
  看著眼前的人的眼睛,一種熟悉的感覺令何旭東皺起了眉,不由微微鬆了手勁又沉聲問:「你是誰?」
  
  他思索著,依然不知道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這個人。會只是在校園中看過嗎?但他不認為自己會無端去記著一個單純擦身而過的人。
  
  「旭東,快放手!」李毓晴連忙斥責兒子的無理行徑,又問:「怎麼了,他不是你的同學嗎?」
  
  「「不是。」」同樣的回答出自兩個人的口中,兩人又對望了下,手才鬆開。
  
  「我是送這個來的。」別開眼,向曉冬帶了些莫名心慌地將那張卡拿給了李毓晴,卻依然可以感覺另一個人依然不放鬆地盯著自己。
  
  「呀?這個是……?」她一怔,看著這個斯文有禮的少年微笑,「原來是你撿到了,謝謝你還特地送來。」
  
  「不客氣。那麼,我走了。」他說完有些倉促地拿起書包轉身想離開,卻不小心地與站在一旁的何旭東擦撞了下。
  
  習慣的,他抬頭對人道了聲歉後就在交會一眼後匆匆離去,只因為自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一直注視自己的犀利眼光。
  
  然而這一眼,卻教何旭東霎時想起了──對了,這個人,應該就是他在辦公室外碰到的那個人吧!
  
  「旭東?」看著兒子直盯著門口,李毓晴以為他還在介意有陌生人的事情,便有些責備地道:「人家可是特地送你掉的東西來的啊,但是你剛剛還那麼兇地對人,怎麼說都該跟他道謝跟道歉才對啊!」
  
  何旭東沒說話,只是從母親手中接過了那張卡。
  
  他向來不喜歡虧欠,也不會給自己機會對人有所虧欠感,所以即使是這樣也沒什麼愧疚感;只不過,有些地在意那個人像是逃開一般的樣子。
  
  「對了,也沒問他的名字。」她這才想起地歉疚道:「這樣來說,你也沒辦法去學校跟人道謝了。」
  
  何旭東微微地蹙了下眉,半晌後淡淡道:「我出去一下。」
  
  說完後,他在母親帶了詫異的目光下轉過頭,快步往外走去。
  
  
  ※    ※    ※    ※    ※    ※    ※
  
  
  走出醫院大門後,向曉冬停住了腳步深深吸了口氣,發覺天空飄了些小雨。
  
  手腕上紅痕隱隱發疼,可以想見剛才那個人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抓住自己──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毫不隱瞞的敵意跟排斥。
  
  而那注視自己的眼神,帶有鮮明如刺般的防備,卻又含著一種強力的侵略性,矛盾地含雜在一體。
  
  這個人跟他以往遇見的人都不一樣,讓他不由得因為意識到他的存在,而感到莫名的緊張。
  
  向曉冬再度深吸了口氣,略為自嘲地笑了笑。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會想要自己將東西送來……;或許,是因為那天他直覺地認為這個人『不一樣』,所以有了想接近的想法吧?
  
  一直以來,他都是在優等生的範疇裡過活──和善、優秀、禮貌、溫和、從不與人爭端,他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師長眼中的好學生、同儕眼中的好同學,但是,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矯偽。
  
  他並不是想叛逆,然而,卻漸漸覺得真正的自己與他人眼中期望的自己有那麼一些的差距;即使他努力想弭平,卻還是覺得自己的內心有了倦怠。
  
  或許他只是想要一點不同的感覺,但藉著這種方法來破開自己的處境真的有些可笑,也對他人不尊重。
  
  不過東西已經還了,他們也不會再有交集了吧!看著雨漸漸地轉大了起來,向曉冬甩開思緒匆忙地跑入雨中,打算趕快找到公車站牌坐車回家去。
  
  驀然地,他被人拉扯住了手臂。
  
  訝然地停住腳步回眸,漸漸嘩然的大雨中,他看見一雙淡漠的眼無言地凝視自己。
  
  向曉冬怔怔地回望著,心跳,又漸漸地加快了。
  
  半晌後,何旭東終於鬆開了手,淡淡地吐出一個字,「來。」
  
  他轉身回到醫院裡,而雨中的向曉冬怔怔看著他的背影,在思緒能作用前不自覺地隨著他移動了腳步。
  
  同時地,他踩入了那個沒人踩入過的世界。
  
  
  ※    ※    ※    ※    ※    ※    ※
  
  
  徹底不同的兩個人,卻如此有了交集。
  
  有時,向曉冬會在下課後折往醫院去看李毓晴,使得那個原本屬於兩母子的冷清病房因為他的加入而有了些不同;或者,是屬於他身上的那股溫暖柔和,沖淡了那原本的淡淡哀傷與深沉冷清。
  
  病房中,何旭東總是淡漠的看著兩人交談,並不常說話。而到了傍晚六點多,他就會離開病房前往打工的地方,這原先只有一人走的路也多了一個人陪伴。
  
  「啊,有花的香味。」
  
  漸漸西沉的暮色下,走在林蔭道旁的兩人一如多時的靜默中,向曉冬突然微微一笑了地開口。
  
  聽見他的話,何旭東不自主側過頭吸了口氣,這才發現空氣中果然隱隱地飄著一股濃郁的甜甜香氣,在呼吸間沁入了心脾。
  
  「可能是夜來香吧……?」向曉冬早已經習慣了身邊的人不予以回應的冷淡,逕而自語地喃喃道。
  
  「或許吧。」或許是因為花的香氣舒緩了冷淡,何旭東竟然回了話。
  
  向曉冬霎時驚訝地側過頭看他,雖然一樣是那麼簡短而聽不出喜怒的回話,但是卻已經讓他莫名的感到喜悅。
  
  相伴的路上,向來都只有他偶然的幾句話語跟何旭東不置可否的冷淡態度,然後就在一個微笑道別、與一個的冷漠應聲中分開,各走各的路。
  
  「你今天還要去打工嗎?」他試圖拉長對話地問著。
  
  這些日子他雖沒有開口問過,卻也從自己眼前所見的知道了他們母子的生活情形;雖然想要幫忙,然而卻又隱隱地了解到何旭東那份孤傲而不敢開口,只能趁著下課時間過來陪陪李毓晴。
  
  畢竟,他是個陌生人;更畢竟,何旭東並沒有接納自己成為朋友的意思。
  
  「嗯。」何旭東恢復了先前的態度,冷淡應聲。
  
  「喔……。」見他這樣,向曉冬又有些不知道怎麼接口了,只能感覺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他的態度,會讓他不知道該用怎麼樣的態度對這個人才好……。有時候他雖然笑了眼神卻依然冷冰,更令自己覺得好似做什麼都不對。
  
  可比起這些,明明覺得有些畏懼卻仍無法遏止接近欲念的自己,更讓他感覺到危險而忐忑不安著。
  
  眼看著就要到了分開的地點,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倏地,尖銳的煞車聲嘰地劃破空氣,向曉冬還來不及回神就發覺自己被向後用力一扯;伴著身軀撞到另一個人體的錯愕而來的,是帶著微汗的熱氣。
  
  心臟霎時停止般收緊了,緊接著卻是一陣狂跳,連帶著身軀都發出高熱。
  
  他抬頭看進了另一雙眼的瞬間,心頭卻突然湧上生平未有的慌張與狼狽,讓他還來不及思考便迅速的抽回手,閃開了兩人身體的接觸。
  
  「對不起,你沒事吧?」開車的女孩緊張地下了車問,然而看到何旭東時卻驚喜地道:「旭東?我正要去找你呢!」
  
  看見莫約只比自己大一些的女孩熟稔似的挽住了何旭東的手臂,向曉冬身軀微微地一震,不自覺就別開了眼;然而耳邊傳來的嬌甜說話聲,還是令他胸口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哪,我拿到了駕照,送你去打工吧?」即使沒有受到何旭東的回應,她也不放棄地繼續撒嬌道:「然後呢我再去接你下班,今天晚上要陪我唷!」
  
  向曉冬呼吸一滯,在何旭東沒說話前匆匆地道:「我先走了,再見。」
  
  他不敢再看兩人更不想等何旭東回答,只是握緊自己微微發抖的手轉身離開;而原本急促的腳步又漸漸地轉為奔跑,直到急促的呼吸與心跳壓抑住那抹顫抖。
  
  可是自始自終,他都不曾發現何旭東的目光,一直都是放在他的身上。
  
  
  ※    ※    ※    ※    ※    ※    ※
  
  
  雙腿交叉於課桌,何旭東帶了幾分思索地看向教室的窗外。
  
  他明明是怕自己的,不是嗎?既然怕,那麼為何不像其他人一樣敬而遠之,還要這樣地出現在他的四週?
  
  本以為他會跟自己劃開界線,或是在自己的冷淡下撤退,然而他卻在這一個月間維持著一樣的耐性與關心。
  
  還是這就是所謂的好孩子?他想起母親的讚美後冷冷一笑,目光卻因為看見就在幾公尺外的人而深深冷凝了起來。
  
  那是向曉冬,他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淺笑,正專注地傾聽著圍在身邊的人說話;深黑色的髮絲襯著白皙臉龐,在陽光的映照下有著潤和光澤,就跟他那雙眼一樣。
  
  在校園中他們從沒有碰面的機會,所以沒人知道他們有所接觸──況且,誰都不會將一個模範優等生跟一個翹課打架無所不來的學生扯在一起。
  
  何旭東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眉頭也擰了起來。
  
  像是察覺到被注視,向曉冬突然地轉回頭略一搜索後發覺了何旭東的存在,一雙黝黑眼眸微微燦亮了的給了個與他人完全不同的笑容。
  
  那股焦躁沒有理由的被平撫了,但卻更讓他不悅。
  
  他並不喜歡被影響的感覺,但最近卻常發覺自己的心緒被一個人所影響;就像昨天向曉冬離開後,他竟然有種賭氣心態似的坐上了那本來無意理會的女孩的車。
  
  「你在看什麼?那麼專心。」沈昭陽突然又冒了出來,頗富興味地順著他的眼光看去,正好看到向曉冬一行人準備離開操場。
  
  「你在看他們?好難得你對別人有興趣。」他習慣了沒有回答地喃喃自語起來,「那些人,可是所謂的『優等生』集團呢!」
  
  「優等生?」何旭東淡淡地,吐出了反問的字句。
  
  「是啊!每個都是考試成績排名得上的,常常見到照片貼著呢。」他並沒察覺到不尋常,兀自回答著自己所知道的資訊,「中間那個看起來挺斯文的人,據說是下屆學生會長最有希望的人選。幾乎每個人都說他功課好、人緣好、能力也不差,徹底標準的優等生。」在他看來,每樣事情都做得好可是件很不簡單的事。
  
  可他說得順暢,聽的人臉色卻陰沉了起來。
  
  何旭東的目光隨著離去的人群,突然地看見在向曉冬身邊的一個女孩子因為絆倒了被向曉冬扶了一把;在看見那女孩紅了臉的模樣跟向曉冬的溫和笑容的瞬間,他砰地踢開桌椅站起身向外走去。
  
  整個教室的人都嚇了一跳而安靜下來看著他像冷鋒似的掃過離開,而沈昭陽更是一頭霧水。
  
  他說了什麼嗎?怎麼看起來像是刮颱風啊?
  
  
  ※    ※    ※    ※    ※    ※    ※
  
  
  一直到傍晚六點了,何旭東依然沒出現在醫院。
  
  「他會去哪了?」見到向曉冬也該回家了,李毓晴終於忍不住擔心地問了起來。
  
  「……他從來沒這樣過嗎?」向曉冬遲疑地問道。
  
  雖然說這一個月內他從沒見過何旭東不出現在醫院,然而畢竟他認識他才一個月,無法說自己了解他……或許該說,他依然不了解他──即使他有想了解的渴望。
  
  何旭東太冷漠,即使斂下了刺,他依然有著重重的甲冑防備;然而矛盾的是,他注視自己的眼光卻帶著鮮明的侵略感,像是想看穿他似的。
  
  「沒辦法來的話他會先說,除非是突然出了什麼事情。」她憂心地蹙起眉頭,「他住的地方也沒電話,沒辦法打電話去找他。」而想到她兄長的態度,她也不好去拜託他們。
  
  「那我……,」向曉冬猶豫了下,依然是開了口,「我去看看吧?」
  
  今天明明在學校有見到他,那時候雖然沒談話,但是他看起來好好的啊!會不會是出了意外?
  
  不過,或許是因為昨天那個女孩子,所以才──他想著,心口悶重了起來。
  
  「你這樣回家不會太晚嗎?」從向曉冬身上的氣質以及談吐行止的教養看來,家中規矩應該是有些嚴格的。
  
  他聞言拾回心緒搖搖頭,微笑道:「沒關係,我打個電話回家說一聲就好了。」或許是他從小到大都沒做過什麼令人擔憂的事的緣故,父母相當的相信他所說的話。
  
  李毓晴點了點頭,告訴了他地址跟大約的位置後又不放心地道:「如果還是沒看到他的話你就先回家吧,別讓你家人擔心。」
  
  向曉冬點了點頭,道別後就離開醫院往何旭東的住處走去。由於離醫院相當的近,他也只走了十幾分鐘就找到了那幢破舊的公寓。
  
  燈光是暗的,顯然,屋子主人還沒回來。
  
  向曉冬佇立在門外,雖然知道應該要走了,但雙腳卻不聽使喚地站著,想要等到屋子的主人回來。
  
  看進漸漸暗下的天色中,他緩緩地嘆了口氣在樓梯上坐下,弄不懂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究竟是怎麼了……?為什麼要那麼地在意何旭東?就算是想成為朋友,何旭東那淡漠冰冷的態度也早該讓自己打消念頭了。
  
  然而,自己卻怎麼都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但他不敢去想另一種可能,只要稍微地觸碰到那個想法,他就會恐懼得想要逃開──因為那是不可以、也不能發生的事情。
  
  一陣拖曳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回神站起身,掩不住驚訝地喚著:「旭東?」
  
  怎麼回事?為什麼他臉上會有傷,衣服跟褲子都有裂痕,制服上也染著血?
  
  「怎麼回事?」他心頭一緊,焦急地迎上去卻被揮開手。
  
  「你來做什麼?」何旭東冷冷地問著,逕自往樓梯上去。
  
  「你沒去醫院,伯母很擔心你,所以我過來看看。」向曉冬雖看見他的拒絕,然而卻更擔心他身上的傷,「你還好嗎?為什麼會傷成這樣?」
  
  「只是打了場架。」他冷淡地答著開了門,又笑中帶冷地看著他,「這種事情,你大概從來沒碰過吧?」
  
  他諷刺的語氣令向曉冬怔了怔。不可諱言他確實沒吃過苦也沒碰過這樣的爭執方法,但是,為什麼他突然這麼帶刺?
  
  「回去。你這種優秀的學生,不該跟我扯上關係。」他說著就要關上門。
  
  「為什麼這麼說?」向曉冬及時地抓住他的手臂,但卻在碰到他手的瞬間驟然地倒抽了口冷氣,「你在流血!」
  
  他的驚呼讓何旭東皺起眉,抽回手,「這不關你的事。」
  
  「你這裡有藥嗎?」似乎沒聽見他的冷漠,向曉冬只是帶了幾分著急地問著將他拉入屋子裡,推他坐下。
  
  小套房裡除了床跟桌椅外什麼都沒有,他轉身到浴間拿了毛巾跟水盆,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何旭東的傷口。
  
  何旭東沒再說話,但神色卻深沉起來地看著眼前極近的臉龐。
  
  素來含蓄靦腆的黑眸裡有藏不住的擔心跟關心,一雙手專注且小心地用毛巾按撫過他的每一處傷口,神情裡蘊含著濃濃的溫柔與憐惜。
  
  突然之間,他的胸膛裡好像有種東西燃燒了起來,強烈地激盪起一切。
  
  驀然接觸到他深深注視自己的眼神,向曉冬心臟怦然的一跳,耳根不由熱紅地看著他上臂的裂口低聲問:「上衣可以脫下嗎?」
  
  何旭東無語地解開衣扣,向曉冬就將染血的衣服接過放在一邊,用毛巾輕輕擦拭傷口;然而手指不意觸到的心臟的鼓動,肌膚的熱度,雖有過昨天的碰處卻依然陌生鮮明地觸動了他的知覺。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鼓動得越來越厲害,那灼熱的注視目光跟耳邊感覺到的呼吸令他終於忍受不住地狼狽閃開,將毛巾交給何旭東自己壓著。
  
  「我去買藥。」他低聲說著,幾乎像是用逃的逃出這間套房。
  
  坐在椅子上的何旭東蹙起了眉,無言地站起身抓起自己染了血的上衣就丟進浴室,跟著凝視鏡子中的自己半晌後嘲諷地笑了笑。
  
  今天碰上的人,就是昨晚碰見的那女孩的追求者,不甘心自己輸給了個高中生而找人來想痛毆他一頓;他本來不想理會,但卻又想要發洩一下心頭莫名堆積的鬱氣,所以也不予留情地回手了。
  
  反正他週遭的人不外幾種:因為他的孤僻而看他不順眼的人、因為他的冷漠而想更接近他的女孩子,以及因為他的冷而怕他的人。
  
  向曉冬似乎是第三種,但他並沒有避開他──那麼說來,他究竟會是哪一種?
  
  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他走回椅子坐下,看著向曉冬打開門走了進來將袋子放上桌,閃避著他視線地繼續著方才中斷了的上藥。
  
  看著他的動作,何旭東忽然地冷冷問道:「你怕我嗎?」
  
  向曉冬楞了停下動作,因為他的問題而有些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輕道:「不是……,我並沒有怕你。」
  
  他只是在他面前容易不知所措,而那種畏懼與其說是對於他這個人的怕,倒不如說是對於自己那份未知的……。
  
  「是嗎?」他眼裡明顯沒有笑意,卻笑了一笑,「不是怕,難道是喜歡?」
  
  向曉冬身軀猛地一震,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梗著喉頭說不出話來,一時間只能僵在當地、微張著唇看著何旭東。
  
  他說不出『不』字,為什麼?又怎麼會?明明是驚慌失措了,但卻慌得連一點點反應都做不出來,為什麼?
  
  他的模樣,令何旭東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卻迅速地將情緒掩了過去。
  
  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出口的試探,卻意外地戳中了那個一直被掩蓋而未曾察知的事實嗎?
  
  「你喜歡我?」他問著,話中有著些諷刺。
  
  「我……我不知道。」他輕輕地一震回神,茫然的語氣帶著重重的困惑般,窒息地回答:「我只知道,我沒辦法不管你……更沒辦法忽略你。」
  
  他喜歡他嗎?那種感覺真的是──但他怎麼能……怎麼可以去喜歡一個同性?
  
  「……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半晌後,何旭東忽爾溫柔似的說,語氣卻明顯是在訕笑,「你接近我是想要我抱你?就像那些女孩子一樣?」
  
  向曉冬微微抽了口氣,臉色蒼白了,「我沒有!」
  
  那輕蔑的語氣,令心口像是被剜開了似的,好疼,卻又帶了那麼一些酸苦。
  
  「那麼你的喜歡是什麼意思?」何旭東驀地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拉近自己後冷笑低語,「還是,你需要做些確定?」
  
  他盯著那雙黑眸,脅迫似地將他的臉龐拉近;然而就唇即將貼上的一瞬間,向曉冬卻用力地推開他,向後退避。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啊!他不知道自己的喜歡究竟是哪一種,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去喜歡上他,不知道這種喜歡該不該──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該麼辦!
  
  為什麼這種時候,他偏偏還要對自己說這些話?
  
  那雙向來蘊含溫柔凝望的黑色眸子,在無語地看著眼前人半晌後,受傷又絕望似的用力閉了閉眼轉頭離開。
  
  何旭東的手不自覺地動了動,卻還是沒有伸出手挽留。
  
  
  ※    ※    ※    ※    ※    ※    ※
  
  
  「你知不知道曉冬為什麼沒來?」向曉冬沒出現在醫院三天後,李毓晴終於忍不住問了自己的兒子。
  
  向曉冬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孩子,有時候甚至比自己的兒子更加貼心;他的容易親近跟溫和部分或許是天性使然,但教養出這樣孩子的父母也想必花了不少心思。
  
  她想,如果自己的兒子能夠跟他多有往來,或許可以淺移默化到一些向曉冬個性中的溫柔敦厚,更或許可以改變他過於有偏見的人生觀念。
  
  何旭東聞言沒有說話也沒搖頭,眼神卻是飄移了下,望向窗外。
  
  他今天有見到向曉冬,一如上次從遠遠的地方,看著他頂著優等生的光圈,站在那個學生會長的候選人演講台上。
  
  好像是又一次的他感覺到兩人的距離,並且從未有過的在意。
  
  「那天他去找你,你們有碰到面嗎?」她覺得有些怪異地問。
  
  「……嗯。」他回答得簡要,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況。
  
  他確實是故意的。故意說那些話,故意想要傷害他,好讓他遠離自己的視線範圍──只因為,他無法忍受自己受到他影響。
  
  然而,不管他有沒有出現,依然會令他的情緒有太多波動。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又問。
  
  他依然沉默不語地看了看母親,在自己的口袋裡微微握緊了拳。
  
  見到兒子沒有說話,李毓晴就知道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了,否則他早就會說沒有──他向來冷言直說,要不就連謊言都懶得說。
  
  「這點跟以前的他也像啊……。」她不自覺地嘆息。
  
  認識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個性,然而到了後來卻被那耀眼的名利改變了……為什麼改變他的人不是自己?不是那麼愛著他的自己呢?
  
  李毓晴看著因為自己的話而又不快的兒子,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那張跟自己深愛的人相似的臉龐,喃喃道:「你知道嗎?我終究沒辦法改變他……。」她說著頓了一頓,含著期盼似的輕問:「但是,有沒有人可以改變你呢?旭東。」
  
  會是誰,可以融化他凝固的感情,可以讓他的冰冷轉為柔情?
  
  「我不需要。」對於母親的話,何旭東卻僅僅是冷漠地反駁。
  
  情愛這樣的東西有多麼地害人,他早已從母親身上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想讓自己的心緒被另一個人支配,更不想讓自己變得這麼軟弱!
  
  「旭東,你不能──」李毓晴想勸說的話驟然停在嘴邊,身軀突兀地抽搐了下,緊跟著抓住被子痛得全身發抖。
  
  「媽!」何旭東臉色驟變地站起身,迅速按下床邊的呼叫鈴後握緊母親的手,片刻不敢離開視線。
  
  怎麼還沒有人來!他發怒地又拍了下呼叫鈴,卻不敢離開半步去叫人。
  
  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轉開門出現的人倒抽了口氣,緊接著迅速地跑走,片刻後就有幾個雜沓的腳步聲跟著而來。
  
  醫生跟兩個護士進了病房後立刻將他拉開方便救治,但他雙眼依然直盯著病床的方向,怎麼都不移開。
  
  為什麼他們只能這樣過?為什麼他只能讓母親受病所苦還住在這種地方!如果、如果他能夠更加地有錢的話,是不是就──他幾乎要著了魔似的想著,直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一雙溫柔又帶著勸慰的眼眸,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他的心頓時冷靜了下來,直直看著身邊的人。
  
  為什麼他還會出現?他不是已經……
  
  「我們去外面等吧,這樣會干擾到他們。」向曉冬低聲地說著拉著他的手一起走出了病房,在有些陰暗的走廊邊坐下。
  
  坐下的兩人一逕地沉默著,握著的手雖然已經鬆開了,卻依然在椅子上些微地相互碰觸著。
  
  坐在走廊上聽著門內的醫治聲音,向曉冬側過頭偷覷了眼身邊沉默的人,又迅速地轉回眼眸看著眼前灰暗的牆面,悄悄地嘆了口氣。
  
  這三天的沒有出現,是因為那天晚歸而被父親責罵,勒令他在學生會選舉結束前的下課後都必須馬上回家,一直到今天他才能往這裡來。
  
  而另一個原因……或許也是大半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何旭東,所以即使來了也在醫院門口遲疑了腳步。
  
  他想逃避,想就這樣斷了跟這個人的聯繫。
  
  那條線他不敢跨越,因為他怕,怕離開自己生存的範圍,怕跨進那個自己明知道是禁區的地方,也怕極了父母會怎麼看自己。
  
  反正在他眼裡自己應該是可有可無不是嗎……?而反正,他那時的鄙夷與嘲笑,都再再提醒了自己這種事情有多麼地不能被接受、多麼地不可能。
  
  那天被罵後,母親擔心地到他房間問他,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所以才會長時間晚歸?並且在他否認後又說要他以課業為重,不要這麼早就談感情的事情。
  
  但是呵……但是,媽媽,說不定你的兒子已經──|
  
  他霎時想起了應筱蘋,那個喜歡自己的女孩子。
  
  這幾天,他嘗試著與她多做接觸,嘗試著去對她產生心動的感覺,但是,他依然沒有辦法做到!即使他覺得她很可愛,即使他不斷去想女孩子有多少好處,他依然覺得應筱蘋像個妹妹……就想曉秋一樣可以疼惜,卻無法有愛情。
  
  所以,當他看見她眼中無法隱藏的羞澀喜悅與期待時,他頓然產生了罪惡感而狼狽地退開了。
  
  無法對她有感覺的自己,現在單單地只是與何旭東這樣坐著,只是感覺到他的體熱而已,就無法抑制奔竄在自己身體裡的那種輕顫跟微熱。
  
  是啊,從最初見面開始,他就察覺了何旭東的『特別』──他果然改變了自己……抑或是,帶出了那個他不知道的自己。
  
  不管這一切該不該、是不是、能不能……他都已經不敢再問了呀!他只想維持著那天之前的情況,能見到他,能夠跟他們母子一起說說話這樣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他不敢想,不敢有太多期望。
  
  再度看了眼臉色沉默冷肅的何旭東,向曉冬深深吸了口氣想站起身逃開這種折磨人的沉默,卻突然被抓住了手。
  
  他身軀微震,錯愕地回頭,看見他眼神的同時,心跳又不聽話的微微加快了。
  
  兩相對望,無言半晌後,向曉冬默默地坐回椅子上;而一等他坐下後,何旭東又放開了手,恢復先前的冷漠姿態。
  
  一時間,向曉冬的心頭染上一種微酸的悶苦。
  
  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間,他有了一種被回應了的喜悅,然而卻依然捉不清楚對方的想法。
為什麼突然抓住自己?他並不想要自己離開嗎?那是不是代表了什麼……但是,又為什麼放開手?
  
  分辨自己的心已經足夠讓他不知所措與惶然,但是,他又更加地看不清楚何旭東的一切行為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沒有猶豫就回應了他的自己,好可悲……。
  
  
  ※    ※    ※    ※    ※    ※    ※
  
  
  醫生跟護士都走了,回到清冷病房裡的兩人依然無言,靜靜地看著床上經歷一番病痛折磨而睡去的婦人。
  
  『如果可以,還是讓她轉院吧!』醫生離去前似乎很無奈地對何旭東說道:『我們這間小醫院設備跟人手都少,沒辦法給她很好的照顧跟醫療。』
  
  轉院?如果有辦法的話他何嘗不想!雖然舅舅很怕他們麻煩到他的支付了住院基本費用以及他住在公寓的租金,但是光是負擔母親住院的醫療雜費跟自己的生活費與學費,就已經耗去他全部的打工錢了。
  
  他沒有錢!再怎麼樣的努力,還是沒有辦法!
  
  「旭東?」向曉冬輕喚了聲,柔和問道:「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天色已經晚了,他也該打個電話回家……雖然好像留下來也幫不上忙,但是,他無法放下這樣的何旭東不管。
  
  何旭東沒有回答他,只是用仍沉浸在自己無能為力的怒意中的眼神橫過他一眼,方低而清晰地問:「你為什麼還會出現?」
  
  冷冷的聲音刺得他心臟微微痙攣了下,不由得有些退縮地握住自己的手嘆道:「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媽媽……還有你。」
  
  何旭東聞言沒有任何回應,僅僅是用鼻音微哼了聲。
  
  「我想,你並不想看見我對嗎?」向曉冬自我貶低的問話中,隱隱還是帶了些希望對方否認的希冀,卻依然得到冷漠而非回應。
  
  一陣酸楚堵住喉嚨,淚水幾乎要湧出眼眶,他握著拳咬牙忍了回去。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要在這裡,不明白他已經這樣地對待自己後,自己為什麼還好像認為會有所改變。
  
  他明明……明明對自己的出現那麼厭煩,為什麼方才又要抓住他的手?只是因為他身邊沒有其他人而已嗎?
  
  「對不起,我回去了。」他努力壓抑顫抖著的聲音匆匆站起身,抓起自己的書包就打開門快步離開。
  
  一路地加快速度奔跑,直到奔出了醫院大門才停了下來靠在圍牆邊上;當他自嘲地捂著眼咯咯笑了出來的同時,眼淚也掉了。
  
  他究竟在做什麼?在做什麼啊!他本來就不應該再來,本來這種感覺、這樣的感情就不應該,所以──所以!他不該再出現在這裡。
  
  何旭東迷惑了他,令他的一切行為都因而迷亂、脫離了原有的軌道,找不到解開的方法。
  
  沙沙的腳步聲接近,他驀然抬起頭,因為水氣而有些朦朧的視線中看到了那雙像是冷眼看著他一切行為的眼睛。
  
  他身軀一震,狼狽地轉開頭迅速擦去臉上的水漬後,再度快步離開何旭東的眼前。
  
  手臂被用力地揪住,他下意識地想掙開,卻因為被抓得更用力地將整個人拖曳到圍牆後方的樹蔭下。
  
  向曉冬整個人被壓貼在溼涼的樹幹上,陰暗的月下樹蔭投影著眼前俊挺的臉龐,既冷卻又魅惑。
  
  有些急促的呼吸,貼得好近好近……而身體,好熱。
  
  「為什麼說對不起?」何旭東問著,聲音柔而冷地。
  
  向曉冬一怔,抿著唇別過臉沒有回答。
  
  要他說什麼?說自己很抱歉打擾了他,說自己不該一頭熱,更不該……不該喜歡他嗎?但是他都已經想走了,想不再見他了,為什麼又要──
  
  他究竟要怎麼樣才滿足?
  
  「為什麼說對不起?」他又問了一次,聲音也硬了幾分,「你認為,有什麼地方需要道歉的嗎?」
  
  「你究竟想要什──」向曉冬含著怒意地轉過頭,話語卻突然被另一個溫熱給壓抑截斷了。
  
  一時間,他只能錯愕地張大眼眸,看著那只是碰了下就移開唇的人。
  
  半晌後,他聲音發顫似地問:「你為什麼……?」為什麼吻他?又是像上次一樣只是想要屈辱他,還是──
  
  眼前的薄唇沒有說話,迅速地在他嘴唇微張的時候再度壓了上去;手扣住了那想要退後逃跑的頸子,侵略地進入那從沒人碰過的地方。
  
  溼熱的唇舌挾帶著從未有過的火熱氣息,侵占、掠奪著的同時,整個靈魂似乎都跟著交纏而發燙。
  
  唇鬆開了,溼熱的氣息就這樣極近地交換著,眼眸對望間,他竟然看見了何旭東的眼底,有著一種深邃的情感,在隱蔽的淡漠中流動。
  
  這是真的嗎……?這個,是他給自己的回應?在親吻間所感覺的那種情感,那種相互的交融,是不是真的?
  
  「……你喜歡我嗎?」帶著些微喘息,向曉冬低聲而畏怯地問著。
  
  何旭東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著他後,又帶著渴求似的吻上了他。
  
  「我想……你是喜歡我的,是嗎?」他在他的唇畔嘆息自語著,在他的吻下閉上了眼睛,「是這樣的吧?」
  
  閉上眼,他,情願就此沉淪了──
  
  他寧願相信,寧願,就沉淪在這令人心醉、混亂、卻又甜美的迷惑之中。
  
  
  ※    ※    ※    ※    ※    ※    ※
  
  
  即使在那麼多年之後的今天,他還是能清楚地記起那個夜晚第一次的親吻、第一次的相擁。
  
  當時的他不想聽什麼愛情,不想理會這是不是有什麼感情──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眼前的這雙眼睛,想要這個人!所以他追了出去,抓住了他。
  
  他曾經一度得到過。在那短短的三個月之中,他曾經感受過一生中從未有過的撼動,只為了一個人。
  
  『有誰,可以改變你呢?旭東。』
  
  母親的話猶然在耳,然而他不想承認,即使改變在發生,他卻依然自私地執拗於自己的想法;直到他們重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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