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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千古˙一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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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悍夫(更新第二章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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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靜幽然的山光水色間,陣陣涼風吹拂過林蔭,帶出刷刷聲響;交錯的枝葉搖曳,使草地上的光影浮動,映出薄露光芒。
  
  一片清朗暢意之間,那聲響著重重蟬鳴的湖畔樹林之中,卻有四人圍著成了個半圈望著那在草地上的事物,氣氛甚是嚴肅凝重。
  
  左方兩人莫約三十歲許,俱是持扇作文士打扮,分別穿著淺褐與淺青衣衫。
  
  穿著淺青衫的文士雖看來年歲較長,卻是略退了一步在那褐衣文士之後,低聲附耳說著話,顯是身分較低。
  
  而位於兩人對面一側,穿著粗布青衫、莫約五十歲左右的老人則是一手摸著下顎的花白短髭,一邊用手中的短杖指點著正蹲在地上的少年。
  
  那少年莫約十七八歲,臉色雖有些蒼白,神色卻是異常冷靜專注;細一瞧去,那一雙套上了白布套的手下所翻弄的事物,竟是一具死屍。
  
  只見少年在死者後頸順著髮根摸索後,取出懷中一塊黑色磁石照準位置,取出一根仍帶著灰黑、長約三寸的尖針,跟著取出了一個青色小瓶,倒了些許透明稠液,塗抹在取出長針的部位上。
  
  他將針給收起後,抬起那死者上身略為拖曳,使其依靠在一棵樹上後伸手扯亂那死者衣襟,取出數顆果子散落在死者周身,並依序查看了那死者的左右手後,扳開了那人尚未死僵的右手,將其中一個咬過數口的果子放入掌中握好,又把落在旁邊的大刀安在了右手旁。
  
  待這一切安置完成後,少年方才取下手套收好,跟著將一旁錢袋中的錢銀裝入另一個囊袋,恭敬地呈給了那褐衣文士。
  
  然而,那褐衣文士卻是看也未看,直接便將錢囊交給了身旁的人問道:「你數數,可是這數兒了?」
  
  「稟大--大爺,這似乎還多了些許,應是那人身上本有的。」那青衣文士回答:「是否要安置一些回去?」
  
  那褐衣文士略一思索,便搖頭笑了笑說:「錢財之物落在這野外,便是有人見著全偷了去也不為奇,要查也無從查起不是麼?你想著法子陸續給了那家人便是,其餘的全當賠償了。」跟著沉吟須臾,從錢囊中取了一錠銀錢遞到那少年手中,「你做得很好,這錢銀雖可能亦出自不義,但給你師傅買些酒也無不可。」
  
  少年抬起了頭來,平緩的唇緊抿著卻未回答什麼,只是深深一點頭。
  
  見著他如此臉色,一旁的老人彷彿猜到,立刻粗聲粗氣地道:「想吐到別處去,別弄亂了這裡。」
  
  那少年一怔,唇角一抿,便再也不忍耐地往湖邊方向奔去了。
  
  見他匆匆奔離,老人便拿著短拐向兩位文士拱手,粗嗄著聲笑道:「嘿,少年人沒歷練,讓爺笑話了。」
  
  那褐衣文士卻是不以為意地擺手,微微笑道:「畢竟小小年紀,且初次便能有此膽色隱忍至此時,足見師傅您有眼光。」
  
  見他似乎打算閒聊了起來,那青衣文士忙插口道:「爺,夫人還在長亭等著呢。」
  
  經他一說,褐衣文士彷彿這才醒覺地點了點頭,「也是,既說了是出來方便,總不好太久。」又對那老人道:「那此處便交給您了,待人發現,可還得勞煩再走一趟。」
  
  老人點頭,擺手晃動手中的木杖,「都是小人本分,爺甭擔心,快快回去吧。」
  
  待那兩位文士走遠,老人才回頭去細細查看那被安在樹旁的死者,緊接著將那刀換了一個位置安放。
  
  「哼,小子還有得學。」喃喃自語地嘿笑一聲,老人才正起臉色對那死者開口:「即使在他處能為所欲為,但到了此處,你也只能算是多行不義必自斃了。」
  
  他說完,一邊退去一邊以短杖將草叢中踏壓的痕跡撫亂,並且偶爾敲打一下樹幹讓紛落的樹葉做些掩蓋。
  
  直至身影遠離,除了那半隱於草中的屍身外,一切如往常般寧靜安祥。

  
    
  ζ     ζ     ζ     ζ     ζ     ζ
  
  
  
  
  為防萬一,少年一路奔到湖邊後又繞了數十丈遠,才忍不住「哇」的一聲在樹旁吐了起來。
  
  興許忍得太久,這一張口,竟是吐得膽汁也出、喉頭都微苦。
  
  待一口氣歇過,少年才走到湖畔掬水潑臉,待再度捧起水要漱口時,卻因想起方才的觸感而怔怔出神。
  
  本以為過了這段日子的學習之後,自己肯定沒問題,卻沒料到這種感覺仍是如此難以忍受,是自己軟弱了、選擇錯了麼?
  
  他皺起眉吸了口氣,用水漱了口後隨意擦了下嘴,正想趁無人時快快離去,卻忽然砰地一聲,彷彿有樣柔軟物體彈到身側。
  
  少年回頭一看,原來是一顆巴掌大的皮球不知從何處被踢了來,滾落在一旁。
  
  他猶豫了會兒是否該伸手去撿起,但才剛站起身,便聽見一個男孩的聲音叫道:「喂,把球給我。」
  
  少年轉頭看去,便見個莫約十一、二歲的男孩跑了過來,只見他一身錦衣華服,頸上還掛著玉珮,顯然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喂,快把球給我啊!」明明只離幾步之遠,但那男孩還是叉著雙手,頤指氣使地看著他。
  
  見他說話蠻橫無禮,少年本來是心情不佳,不想多予理會;然而看那男孩一雙圓潤的眼眸襯著粉嫩雙頰,圓嘟嘟的十分可愛,令他念頭一轉,不禁就起了幾分作弄之心。
  
  他默不作聲地彎下腰將球拾了起來,伸手一丟,卻故意丟得低偏了幾分。
  
  只見那球在男孩腿上一彈,又滾了兩滾,竟就掉進了湖裡去。
  
  「啊!你還不去撿回來!」男孩頓時氣急敗壞地跺著腳叫著,正巧一陣風起,皮球順著風勢逐漸飄離湖畔。
  
  見他氣得雙頰紅暈淺淺浮起,少年心中作弄之意更甚,但卻是困惑地撓頭道:「但是我方才給你了啊。」
  
  「胡說!你明明就丟到湖裡去了!」男孩一雙眼眸圓瞠,見那球越飄越遠,更是著急起來,「還不去撿回來!?」
  
  「喔,好。」少年點了點頭,撿起地上一根樹枝就去撥那球。
  
  見他有意無意地就將那球越撥越遠,男孩一張圓臉更是氣急得通紅,「不是--往回撥啊!你怎麼那麼笨!」
  
  明知道眼前這男孩還小著自己五六歲,沒必要與他斤斤計較,但聽他這樣不斷叫罵著仍是讓少年不快地暗哼了兩聲。
  
  他心思一轉,面上雖一附努力要將球勾回的模樣勾了兩下後順勢一撥,讓球頓時飄開數尺,遠遠離開了樹枝可以觸及的範圍。
  
  少年看似無奈地呀了聲丟下了樹枝撓頭,兩眼偷覷到男孩雙眼圓瞠、錯愕地微張著嘴的模樣,心情不由得大好了起來。
  
  「你--你你、我的球啊!」
  
  呆了一瞬回神,男孩再度氣急跳腳,也不管少年還高著自己半身有餘便撲過去要揪住他,卻未料少年敏捷地閃過他,讓他撲了個空的同時踩著了湖畔濕泥,一個腳猾,便撲通地掉入了湖內。
  
  這一突然變故,讓故意戲弄他的少年也不由愣住,便看那男孩在淺岸邊試圖站起後卻再度腳下一滑,一聲驚呼後便整個人往湖內跌了下去。
  
  見他忽地沒入水面下,少年頓時變了臉色,再顧不得裝傻也顧不得師傅的交代,忙的深吸口氣跳入湖中去救人。
  
  所幸他掉落之處離湖不遠,水不過一人多深,不過一會兒便讓他抓住那男孩越掙扎越下沉的身軀,拉出了湖面。
  
  忙亂地將人半拖半抱回岸上,少年正想拉開那雙揪住自己衣襟不放的手,卻聽男孩哇的一聲,抱住他放聲大哭了起來。
  
  渾身溼透的身軀緊貼得可感到那份柔軟,溫度連同那恐懼顫抖透了過來,讓少年呆了一呆,心口忽然就軟了幾分。
  
  想來也算是自己造成,他無奈暗嘆一聲,便抱住了男孩安撫:「沒事、沒事了。」
  
  哎,過頭了!可他怎會知道這男孩竟會笨到失足掉下去呢?
  
  如此過了好片刻後,那號哭終於轉成抽泣,身軀顫抖也漸漸平穩了下來,少年鬆了口氣正想放手,又聽那男孩嗚嗚咽咽地聲聲叨唸:「……我的球……嗚嗚……」
  
  少年轉眼看那球早已經飄了好幾丈遠,而他也早該回師傅那去,實在不想再多耗那時間在此,便作無奈地道:「但是已經撿不到了呢。」
  
  不過是顆隨處可見的皮球,以這男孩的穿著打扮看來,他的家人再買個幾百顆也不成問題吧?何必到這時候還念著?
  
  男孩一聽這話,眼淚又開始撲簌簌地掉,哇的再度哭了起來,「可是……那是、嗚……姐姐、姐姐做給我……」
  
  聽見這話,少年先是一怔,二話不說地便站起身又縱身跳入湖水。
  
  這舉動令男孩瞬間傻住地瞠大了眼,連眼淚都忘了掉,直到感覺那少年把球放回了他手上才回過神來。
  
  「我把球拿回來了,別哭了。」少年說著拍了拍男孩頭頂微笑道。倒不是怕他哭,只是覺得既然是家人做的東西,那麼不管怎樣都該將它拿回來才是。
  
  水滴滴答答地從少年的身上落下,在逆光之中,那張臉上溫暖又敦厚的笑容教男孩看得有些怔住了。
  
  男孩抱緊了球,嘴唇略動了動,卻連一個字都未出口便聽到不遠處傳來數聲呼喚;那聲音令少年眼神頓時一凜,再度看了一眼男孩確認他已沒事,便匆忙地離開了。
  
  見他要離開,男孩眼神頓時有了幾分著急,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林間。
  
  雜亂的腳步聲靠近,他被一個婦人抱了起來後,又被許多人包圍著關切詢問。
  
  聽著週遭的人為自己忙亂,男孩一雙眼眸卻只是怔怔地看著少年離去的方向,久久不移。
  
  
  
  
  
  第一章
  
  每說到歸元縣城,外地人的第一印象除了該處群山匯聚、風景秀麗,適合踏青、休養生息外,便是此處還盛產銅鐵一事了。
  
  因此,歸元城雖僅有四千多戶人家,算不上什麼大城,但卻以出產各式工具、飾品聞名,也出過幾位聲名大噪的巧匠;不但京城裡常有人來委託打製飾物,數十年前甚至開始有江湖中人到此來尋人打造神兵利器,也讓歸元城內時有佩帶刀劍的人物往來,成了此處較其他城鎮不同的景緻。
  
  由於常有聲名大噪的江湖人士出現,更偶爾發生幾件鬥毆死傷事件,除了讓生活和平的歸元縣民多了許多日常娛樂外,也較一般老百姓知道許多江湖事。每每喝茶閒聊,也常可聽見一些江湖人物姓名、幫派幫會稱號,就連茶館說書,也不忘說上一些此處發生的江湖事。
  
  哪個門派最強大?哪個幫會最富有?當今武林盟主是誰?而今高手排名又是如何?……這些武林道上的事情,歸元城的人們可說是如數家珍哪!
  
  但,若來問他們這歸元城內當前最有名氣的幾個人物是誰時,他們都會告訴你以下這幾個看似平凡至極的名字:王大、顧二、張三、李四。
  
  聽起來,似是隨便在路邊一喊都有人應聲的名兒,但也只有歸元縣城的人才會知道這些名字真正代表的人物是誰。
  
  便先說說王大吧!這王大,自不是指東街市場口那個宰豬的,更不是夫子廟外柳樹頭那個賣粥的,而是指歸元縣當前的縣令,王煦王大人。
  
  王大人之所以有名,並不只因為他這十幾年從縣尉後而縣令,也不只因為這位王大人主治以來罪案大减、連江湖人鬧事的情況都少了許多;更重要的是,這位王大人乃是素來重工商大於士農的歸元城第一位進士,不但如此,還娶上了城內首富張家的長女,當真貌美如花的張婉華。
  
  當時傳言紛紛,說是王大人當年雙親早逝,潦倒落魄、孤苦伶仃,就是那張家大小姐慧眼識英雄,暗地資助他上京赴考,這才成就了這段才子佳人、落魄書生俏千金的話本般故事。
  
  而無論事實真相如何,這總是歸元城內一段難得的佳話,也讓歸元縣在這十幾年間多了不少讀書人,繼而多了幾位秀才、舉子。
  
  比起王大人,其次受人注目的顧二卻是非官非商,更不是什麼巧匠名流。
  
  顧二本名顧寶成,是城西大橋頭顧家鐵舖的次子。而顧老頭這位眾所週知的鐵匠雖然打造刀劍的功夫普通,卻擅長打制小巧的物具、裝飾,後來甚至也做上了飛劍暗器,是以這些年來,這門特別手藝倒也讓顧家買上了屋,置了些產。
  
  身為這門好手藝的後人,又是大好「錢」途,顧二卻不同他兄弟一般繼承家業,而是跑到衙門做那不待人見、每年不過四五兩工食銀的忤作去了。
  
  可引眾人注意談論的,並不是這件事。
  
  今年不過二十四歲的顧二,親事竟已吹了十幾門去,從開始的大姑娘到後來的寡婦人家,每次親事談到快下聘,不是姑娘家另有了心上人死活不嫁,便是那寡婦偷了哪個漢子被發現,各式各樣理由都曾出現。
  
  如此三四年過去,媒婆從縣城內換到縣城外,竟是沒有一次可成;甚至到得後來,每回有人要與顧二談親事,便有人開了賭盤下注來著。
  
  傳言紛紛,說是顧二便就是做了這忤作行當,才會碰上這般邪門的事來。
  
  說來,這顧二相貌中上,人也敦厚善良。碰上一般人家請驗,總不多收洗手例錢,若遇見家境較差的還會自己貼上些奠儀,到後來弄得自己總是穿著磨損的青衫,更存不上什麼財產,只能同那些衙役住在衙門,真真是個好人哪。
  
  說是這麼說,但可沒人想把自個兒家的閨女給嫁過去。
  
  談到這顧二,自然也就得提提張三。
  
  這張三,自不是南門口賣菜的小夥子張三,更不是那每夜在城內敲著鑼、喊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張老頭,而是指當地首富張大富的第三個兒子,張知秋。
  
  身為張家的么子,又是張老爺晚年所得,是以不論張家老爺夫人或是兄姐們對張知秋都是異常寵愛。
  
  尤其是當今的縣令夫人,由於小弟出生時自己已然十五,是以對這小弟就彷彿自己親子一般的溺愛疼惜,若非嫁的人也在縣城內,只怕連小弟也想帶著嫁過去了。
  
  有首富為父、有縣令為姐夫,以這背景看來,張知秋本該當個橫行全城的小霸王,處處興風作浪、尋釁惹事,才不枉了這樣的身分。可這小張三除了驕縱了些、脾氣不好了些,卻什麼壞事兒也不曾做;不但如此,他十六歲考鄉試,還成了歸元城最年輕的秀才。
  
  如此說來,這張知秋確實是個天之驕子,無怪乎得到眾人矚目。
  
  可引人注意的,卻又不僅於此。
  
  張知秋取得秀才身分之後,眾人本以為他該是要學王大人,繼續考個舉子、進士作官發達去,可沒料他卻就這麼在縣內留著,還當起替人訴訟的狀師來了。
  
  說到這狀師,雖不像忤作那般是低下行當,但莫說張知秋家境富裕、無須辛苦了,就說他那秀才身分要捐個官,或是在衙門當個書吏文員甚至捐個主簿也是沒問題的,就不知為何要當那狀師,處處奔波跑腿、寫狀紙打官事。
  
  雖然資歷不深,然而張知秋這個狀師也是名聲響鐺鐺,只是並非是他每訴必勝,而是著實太過惹眼。
  
  張知秋今年方才十九,五官飽滿、臉龐圓潤,雖然看來還有幾分稚氣,但總體來說也是個玉樹臨風的翩翩美青年,加上那身家背景,活脫脫便是個燒香幾輩子都難求的好夫婿。
  
  想嫁張知秋的姑娘光是歸元城內便有一籮筐,更別提那些從外縣來的媒婆,幾乎快踏平了張家門檻。
  
  但張知秋不知是否眼界太高,這兩三年來一個姑娘也不選,每日只顧著看哪處有案可接,不然便是老跑衙門,走走後門看那些疑案卷宗,弄得陳師爺戰戰兢兢,直以為自己飯碗快要被搶去了。
  
  每回他為人訴訟,堂外總有不少人旁觀,尤其那些待嫁中的姑娘們更是精心打扮、薰香沐浴才前來,恨不得他一眼望來便看中自己,弄得王大人每每開堂審案,便被這堆胭脂香粉得有些頭昏眼花,最後不得不限制了人數才稍稍改善了些。
  
  一般訟案也罷,但凡遇上少有的人命官司,他總會將忤作顧二傳上堂來。
  
  每當他咄咄逼人的對著那顧二一一質問時,姑娘們總是雙眼放光,眼帶崇拜的望著他;只可憐了那顧二老實敦厚,也不知從何得罪了這張小公子,弄得老是得被揪上堂,還總得站到問案結束方得離開。
  
  但這張知秋倒是善良,每每遇到窮人家打官事也不多收潤筆,只不過畢竟是家底雄厚,這小張三即便在家賦閒、無所事事也是一輩子吃喝不盡,與那顧二可是大大不同,莫怪連上個街都總有姑娘熱切地盯著他瞧。
  
  那麼,李四又是何等人?可會比這張三身家更好?
  
  若問到這兒,不少人會先眼兒一溜,將周遭確認個半天才鬼祟開口。
  
  這李四來歸元城已有五年有餘,卻是住在義莊足不出戶,也不常跟人說話,只有每個月初一、十五會到街上打個酒、買個燈油。
  
  蒼白的臉色、細瘦的身材,走起路輕飄飄彷彿風一吹就倒,若非還會走動呼吸,倒真像是某種夜裡出沒的東西。
  
  更別提他步伐輕巧無聲,時不時就從背後拍人一下,讓許多人一轉頭看見那張白臉跟一雙細長黑沉的眼珠,便嚇得快魂飛魄散。
  
  幾年來,眾人始終不太敢接近這成天跟屍體為伍、甚至睡在一處的青年,是以不但沒搞懂這李四的來處,就連李四是不是真名也沒人知道。
  
  如此聽完,便有外地人問了:這四人除了縣令大人外,怎麼看也稱不上特別精采出脫,難道便沒有其他更加出色的人物麼?
  
  若這般問,城內的人只會對你搖頭,順帶睨你一眼說咱這縣城和平、平靜得很!哪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人物?咱老百姓平實過好日子就好!
  
  而後,便捧著茶擠到窗邊,去看那今天進城的天下第一殺手樓的殺手對上不知道哪來的江湖刀客,正準備開打了呢!
  
  對歸元城的人們來說,這便是再和平、平凡不過的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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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重濃霧中,接連而起的雞啼鳴聲,揭開了歸元城一日的序幕。
  
  顧寶成依例起了個大早,略為漱洗一番後,套上青衫便從官衙側門走了出去,直走到市場口那賣包子饅頭的攤位,才停下了腳步。
  
  「劉三叔早。」他對著蒸籠後忙碌的中年人一聲招呼。
  
  「唷,還是這麼早啊顧二,」蒸籠後的人抬起頭,見著他後咧嘴一笑,「一樣是一個白麵饅頭、兩個肉包子,分開包好?」
  
  「是,麻煩您了。」顧寶成回以溫和、甚至看來有些赧然的憨實笑容。
  
  「好哩,一饅頭兩包子,給。」手腳麻利的將東西包好遞了過去,劉三收下幾枚銅錢後說:「你總是替成師傅買肉包子當早餐,怎麼自己只吃饅頭呢?」
  
  這六七年來,顧二每日總是很早便起,也總是在他攤子上買一個饅頭兩個包子;起先劉三還以為這顧二食量大,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包子都是他替忤作頭兒成師傅買的,而他自己只是簡單吃一個白麵饅頭便過了。
  
  「師傅年歲大,又辛苦,吃點好的應該。」將包子揣入懷裡,顧寶成又道:「我回衙門去了,您忙吧。」
  
  說罷,便踏著徐緩的步伐去了,而劉三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攏在薄霧中,不由得又搖頭感嘆。
  
  好人哪好人,可惜啊可惜。
  
  對這番感嘆顧寶成似未聽到,只是不急不徐地走回衙門中各差役共住的院落,此時小院中已有一些衙役起身漱洗,見著顧二便紛紛招呼了幾句。
  
  他與眾人道聲早安,便轉身進去自己與師傅共住的屋內,走到炕旁喚了聲仍裹在被窩中的人並將包子擺在炕頭,才又離開屋子去打水。
  
  正當顧寶成端著水盆往內走時,差役王頭兒走了進來,見著他便喚了聲說:
  
  「顧二,清早有人來報,說是城南于銅巷李大家的老爹昨夜裡歿了,你去瞧瞧,若沒什麼問題就讓張主簿簽個免驗,他們好辦喪事。還有,前兩日送去義莊那位已經找到他家人了,說是這兩日便會來領回,你回程順便去通知李四一聲,讓他準備準備啊。」
  
  「好的,我會去辦。」他點了點頭,見王頭兒轉身離開後才進了屋子。
  
  見他離開,還在院子內的幾個衙役中便有人漱口後一呸,擦著嘴低聲道:「嘁,顧二也太老實了,啥事情都自己攬著。」
  
  「是啊,成老頭這幾年根本沒出驗了,啥事都交給顧二幹,成日抽大煙還領著比顧二多的工銀呢!」
  
  「我聽說,顧二拿的洗手錢,還都得交給成老頭呢!」
  
  「唉,師傅做到這當頭,徒弟也忒可憐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替那老實的顧二抱起了不平。
  
  比起啥事情都不做的人,眾人自然偏袒那埋頭苦幹的人,更何況顧二雖平日不常與人閒聊攀交情,也從不與衙役們賭博喝酒,但性情溫敦卻是有目共睹。
  
  前些日子,院裡的哥兒幾個不知怎地吃壞了肚子,拉得雙腳虛軟倒在床上,還是顧二給請的大夫呢!
  
  「這也不是什麼好行當,就算是成老頭教他的功夫,也不用這麼委屈吧?」
  
  「你知道什麼,成老頭這忤作行當三十年啦,老婆早死也沒兒女,好不容易才有顧二這麼個老實、耐吃苦又本事的徒弟,當然得好好利用啦!」
  
  「照這樣下去,我看顧二也娶不上老婆啦……不是兩月前又吹了一門嗎?我看這樣下去,也就跟成老頭一樣光棍一輩子囉!」
  
  「我看這滿城的親事快說遍了吧,不知道下一門哪找呢。」
  
  「提這做啥,你是又想去賭一把吧?」
  
  「嗐,提這就火了!上回贏的彩頭請你們喝酒吃肉,結果又鬧壞肚子看大夫,全用了個精光半點沒剩呢!」
  
  眾人閒聊一陣,卻忽地發現顧寶成不知何時已揹著出驗用的箱篋站在左近,便都倏地止了口。
  
  然而顧寶成卻什麼也未說,只將一雙眼從眾人面上掃過,跟著溫和的一笑拱手,便揹著箱子離開了。
  
  而站原地的幾人,在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莫名所以的拿起手中布巾,擦了擦不知何時也不知為何冒出的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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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不久,歸元城內數一數二的茶坊「有樂居」,已經逐漸地坐滿了客人。
  
  說到這有樂居之所以名氣大,倒不是茶水點心有什麼大特色,可就因為位在歸元城最大的東陽大街與西如大街交口牌坊旁,每逢有什麼江湖人比武打架,此處便成了最好的「觀景樓」,是以有事沒事大伙總愛在這坐坐看熱鬧,久而久之,連外地人來歸元城都會到此來喝杯茶、聽聽說書。
  
  此時,位於茶坊二樓的品字包廂,一個面如冠玉的青年正一手持扇輕敲、一手慵懶扥腮地靠在窗畔。
  
  只見他亮澤的烏髮束冠簪玉,一身錦緞面繡水紋的淺綠長袍,腰繫深綠錦帶配同色香囊;白皙而豐潤的臉龐上,一雙長而濃的眉襯著略為圓潤的清亮靈動眼眸,而那一抹淡朱豐唇,水潤含澤的彷若盈越於面上,益發使他搶眼奪目。
  
  此時,那一雙黑潤眼眸盯著下方熙攘往來的行人,彷彿在尋找什麼一般。
  
  包廂另一側,一個臉龐圓墩、眉目討喜的小廝打扮少年眼神呆滯的看著他,一臉的昏昏欲睡。
  
  忽然注意到他瞌睡的模樣,青年那雙深黑的眼眸不悅地一瞇,修長指尖捻起幾顆桌上的花生米就彈了過去。
  
  咚的一聲伴隨著一聲唉叫,那醒神過來的少年摸摸額頭,不明所以的看了自己主子一眼,見他扇子合起扇尖一點桌上杯子,便乖乖地去提起一旁熱著的水壺替主子換茶沖水。
  
  見青年又轉頭望著窗外不說話,他正想退回自個兒的位置繼續瞌睡,卻不想腦門上忽然「喀」的一聲,竟被扇子重重地敲了一記。
  
  「哎啊!」少年捧頭唉叫一聲,一雙泛淚眼眸哀怨地看著主子,抽抽鼻子問道:「少爺,您又怎麼了?」
  
  這一臉哀怨卻又敢怒不敢言的少年,便是張家三少爺的貼身小廝陸秋,然而因秋字與主子名諱相撞,管家便取陸諧音叫他小六;而那持著扇子不客氣往他頭上敲的人,自然便是張家的小少爺,年方十九的張知秋。
  
  「還敢問什麼怎麼,我讓你打探的事情,怎麼都沒下落?」張知秋雙眉一揚起,神氣便帶上了幾分高高在上的驕縱貴氣。
  
  他說著伸手再敲一記,又用扇柄推了下自己小廝的腦袋,「你做的這什麼小廝?讓你辦件小事都做不好!」
  
  被這一罵,小六頓時嘴一扁,委屈了起來。
  
  哪家的小廝需要成日往衙門跑?哪家的小廝不是伺候主子身前身後便好?哪家的小廝--哪家的小廝得包辦替主子找死人……不,是找冤案的工作啊?
  
  他正自嘟噥,便見主子的手又舉了起來。
  
  「哎啊啊,少爺別敲、別打了。」眼看扇子又要打下來,他只得一邊閃一邊求饒,「這半個月來風平浪靜,哪來什麼案子可接啊?再說了,王大人斷案分明,那些個芝麻蒜皮的小事,還不是一斷便知嗎?」
  
  聽他這一說,張知秋倒真將手給放了下來,點了點頭,「說得也是。」
  
  他那姐夫斷案倒是沒話說,連個偷雞蛋的小案子都會叫人詳查,真真讓人佩服,真--真的是很沒趣啊。
  
  見主子點頭,小六便挺了挺腰桿,正起臉色道:「再說了,咱這城內不過四千來戶人家,連著縣治內幾個小村鎮也不過五千來戶,這總共不過多少人能生出多少事兒來?那些江湖人江湖事咱們又不能管,您說是不?」
  
  「嗯,也沒錯。」張少爺再度點了點頭。
  
  比起其他轄領萬戶的縣城每月至少八到十件人命案子來說,歸元縣城這幾年關於人命的案子甚少,大多是些東家告西家偷竊或某甲告某乙打人,有時甚至無聊到連相罵都可以告官;凡牽涉至人命,大多是一些意氣之爭、鬥毆打架造成,通常是王煦讓人抓去衙門罵一罵罰一罰便算,除非兩家各執一詞才需要狀師上場。
  
  最常鬧出人命的那些江湖人都非本地人,也有著自己一套制裁方式,不是幫一般人打官司的狀師可以管上的。
  
  難怪這縣城內的狀師連同自己不過三人,真是寂寞啊。
  
  見他又認可,小六從鼻間一哼氣,提醒道:「再說,少爺您別忘了,半個月前您替人打官事結果給判了個誣告,王大人是從輕才打了您十個板子、罰些銀兩便算,可老爺氣得說不許您再打官事了!所以說少爺您這段日子還是安分一點吧,別沒事找事啊,知道嗎?」
  
  「嗯,你對,你說得都對。」張知秋點了點頭,扇子一甩打開搧了搧,另一隻手豎起食指,「但就一--件事情不明白,想跟你請教。」
  
  給這一問,小六的腰桿可是挺得更直了,「有啥不明白,少爺您儘管問吧。」
  
  「那件事就是--」張知秋微笑著放下扇子後,倏地神色猙獰,快速伸出雙手擰住自己小廝兩耳用力一轉,「到底你是少爺還我是少爺!?你哪借的膽子,敢來教訓少爺我了啊!?」
  
  想起半個月前那事還有氣呢!真是不貼心的小廝,哪壺不開提哪壺!
  
  「哇啊啊啊啊---!」小六頓時慘叫連聲,痛得眼流擠出眼眶,「少爺、少爺我不敢了,不敢了,哎呀疼放手放手!哇啊啊……」
  
  不解氣的多擰了兩下,張知秋這才哼一聲撒手,卻聽他嗚嗚咽咽地喃喃自語:
  
  「少爺明明就說一件事……怎麼還問兩件……」
  
  「你說什麼!?」
  
  見他一雙眉倒豎又伸過手,小六連忙捂住自己耳朵搖頭,「沒有沒有,小的什麼都沒說!」
  
  張知秋重哼一聲,繃著俊臉拿起扇子,氣呼呼地搧了幾下。
  
  見他悶著氣,小六揉揉自己耳朵後忍不住道:「少爺,您想去衙門就去唄,您堂堂縣太爺的小舅子要去衙門有什麼不可以的?先前不也都常常沒事跑去嗎?」
  
  他不提還好,一提張知秋一雙眉又豎了起來。
  
  「還不是那陳師爺不知道跟大姐說了什麼,大姐說我身為狀師成日往衙門跑會給人說閒話,說以後只許我每個月去兩次!」他用力搧了兩搧,跟著啪的一聲闔起扇子,「你說這什麼道理?我便是每天去看大姐又犯著人什麼了?真真氣人!」
  
  可是少爺,您明明每次都是去看別人居多啊!
  
  小六內心嘟嚷著,但因為方才被擰過,面上還是大力點頭附和自己主子,還很狗腿地罵了兩句陳師爺的不是。
  
  「少爺,那咱們在這兒,是在等什麼?」他虛心求教似的哈腰問。
  
  雖然這是張家的產業,但怎麼看三少爺也不是來視察幫忙的。
  
  「當然是等--」張知秋一句話衝到口又嚥了回去,雙眉一豎瞪他一眼,「你管我等什麼?我少爺還你少爺?」
  
  ……我當然知道您是少爺,可少爺您怎麼老說這句?
  
  小六又腹誹兩句,卻忽見張知秋望著窗外的眼神猛然一亮,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而泛出笑容。
  
  他好奇地順著主子的眼光向下看時,張知秋已經站起身來,迅速地向門口走去,他連忙迅速跟上,卻在門口險些撞上了自家少爺的後背。
  
  便見張三少突然立定,摸摸髮鬢頭冠後又順順衣襟,一付整肅儀容的模樣。
  
  正想開口問到底是啥事情時,張知秋卻輕咳了兩聲,挺直背脊後又瀟灑似的甩開扇面搧了搧,跟著很有主子氣派地吩咐道:
  
  「小六,你再去衙門走走看看,不用跟著我了。」
  
  說罷也不管他怎麼回應,便雙眼發光,步履如風似的出了捲出了有樂居,臨去前還不忘對那想跟上的人拋下一句:
  
  「要敢偷跟,回去就打發你去廚房幹活!」
  
  廚房!一句話嚇得小六唰的立定當場,而理智回復的瞬間,張知秋已經消失在人群當中不見蹤影。
  
  
  
  
  
  第二章
  
  雖然看出老人死因並無疑慮,顧寶成仍依著規矩將全身略查過一番,並詳實地紀錄在冊子內。
  
  向李大家說明可以著手喪儀之後,他同樣地留下一半的例錢當作奠儀,又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的安慰話語,才去城西北外的義莊傳了話。
  
  本來類似傳話這事應該是衙役們做的,可或者看管義莊的李四實在古怪得令人不想親近,這幾年來,眾人便也將這類事情交給了跟李四還算有話說的顧二。
  
  那向來晚起的李四聽了顧寶成傳的話,只厭厭地點頭說了聲知道,便當著他的面把門給關上繼續睡覺去了;或者已經看慣他如此,顧寶成沒怎麼介意就離開,只是在內心想著他真正清醒後會否還記得事情。
  
  如此往來不過兩件事,竟就耗去了大半日的時間,也幸好近年來事情當真不多,否則單他一人還真忙不過來。
  
  見已過午,顧寶成便順路回家中鐵舖取了些東西,又讓顧大娘逮個正著揪著耳朵叨唸了一番,才往衙門走去。
  
  歸元城的街道上,時見負著刀劍的江湖人士與挑擔提籃的布衣平民錯身而過,尤其越靠城中央兩條大街的交口附近,更可見那些江湖人士錯落坐在茶館酒樓內高聲交談。
  
  顧寶成背著箱篋走在當中,沿街的小攤子不時有人認出了他並招呼起來,他也頗有耐性地一一回應問好。
  
  有人拉著他就吐起了苦水來,抱怨自家媳婦或兄弟,或是近來生意如何;也有人話說一說便想塞些水果糕點之類的東西給他,但他都一一堅持付了錢才拿,自然也免不了被多送那麼一兩樣。
  
  走過半條大街,他手上多了不少樣東西,錢袋也跟著空了不少。
  
  正當他在燒餅攤子前跟販子僵持著時,忽然一股細微卻熟悉檀木香氣,輕輕地飄入了鼻端;顧寶成往兩旁看了看,便見到竟有幾位姑娘家已是眼露興奮光芒,頻頻往自己這處瞧來。
  
  眉峰輕微一蹙,他直接將兩文錢硬塞入那推辭不收的販子手上便要轉身離開,卻不意有一人擋住他的去路,害他步伐不及收束,砰的一聲便撞了上去。
  
  他身軀頓時晃了一晃,而或者因為他身上負著的箱篋重量,那攔住他去路的人不但痛呼一聲,還被撞退了幾步。
  
  看清楚眼前人是誰的顧寶成神情一怔,便見那人按著被撞的胸口,一雙眼眸狠狠瞪過來並咬牙切齒地道:「顧--寶--成--!你--」
  
  擋住他去路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在自家茶樓守株待兔了好半天,又忽然興匆匆跑下樓來的張三少爺。
  
  「啊,原來是張少爺。」顧寶成撓了下耳鬢,愧疚地道:「對不住,我沒看見你在我背後。」
  
  都說是背後,自然也無人背後能長眼,加上又先道了歉,讓正想罵他眼睛瞧那去的張知秋只能把話給噎回去,用一雙眼惱怒地狠瞪著他。
  
  真真氣人,枉費了他還擺好了姿勢,只等著他回頭來便可看見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自己,卻給他這麼一撞什麼都沒了!
  
  張知秋懊惱地握緊了扇子,但轉念一想又將背脊給挺直,作出一副不與他計較的和善模樣道:「咳,你這是要去哪呢?」
  
  一瞬間,街邊的攤販都將耳朵給豎了過來,而路過的百姓更是紛紛停下腳步。
  
  只見兩人前後左右的攤子一時間竟都生意興隆了起來,可那些客人手上揀著貨、問著貨色,眼睛卻是都在偷覷兩人。
  
  顧寶成彷彿並未注意旁邊的情況,只是露出了溫和笑容道:「辦完事兒正要回衙門去呢,我先走一步了,不打擾。」
  
  彷彿早已經預料顧二會這樣說,張知秋眼明手快地一手伸出便揪住了他的衣袖,氣勢逼人地湊上前一步。
  
  「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呢!」
  
  拜這幾年的經驗所賜,張知秋抓人的手法可是越來越快速敏捷。
  
  見他抓住顧寶成,一旁看熱鬧的人們可是眼神更加地亮、耳朵豎得更直了。
  
  這張三少找顧二的碴雖然不是一兩次而已,但聽說理由次次不同,他們可不是每回都能親眼碰見哪!
  
  於是,就見張知秋連話都還沒說,一旁的人們便已經先竊竊私語起來。
  
  「欸,這回又是為啥啊?」
  
  「我怎麼知道?顧二最近挺安分的呀,又哪惹張三少了?」
  
  「嘿,這有什麼好想的?當然就是半月前那件事嘛!」
  
  站在水粉攤子前的中年男人手上拿著一盒胭脂,卻側著臉一臉的神秘外加篤定地小聲說著;而聽他只說「那件事」,旁觀眾人竟都知道似的點點頭,並附上一付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謂的「那件事」嘛,自然就是這半個月來,整歸元城內的人們都聽好幾次去了的那件囉。
  
  便是在半多月前,城東南老鐵巷方家的幼子跟隔壁街坊陳大爭風吃醋,兩人狠狠打上了一場架後,便被差役抓到縣衙去讓王大人劈頭蓋臉的責罵了一番,後來又讓人來驗傷確認傷勢需好好休養一陣便無大礙,便罰了兩人傷癒後得作半月勞役,就放兩人回家去了。
  
  可沒想,隔兩日那方家小兒竟就死在自個兒床上!方家老母親可說是肝腸寸斷哪,一口就咬定了是陳大打死自己親兒,也不等官府來查,便與其他兩兒子找來了許多證人跑到張知秋這個縣太爺小舅子那兒,要他寫狀紙替自己兒子伸冤。
  
  張知秋見那老婦涕泗滿面地又哭又求,再聽了幾位人證說當時打架情況也親眼看了死者身上傷痕,這才寫了狀紙替他們打這場官事。
  
  那陳大聽聞方家么兒死了也是心慌意亂,在堂上認了自己確實出手有些重,但又說自己這幾日也是都在家臥床養傷,當日更是王大人讓人驗傷過後確認無礙,怎麼會這麼突然便去了?
  
  聽了兩方所言,王大人便先將陳大押住,差人去查方家情況後,又讓顧二仔細地將屍身給驗過一次。
  
  隔三日後再開堂,方家的人仍是眾口一詞說方家小兒是重傷致死,但顧二上了堂與大夫將先前驗傷與死狀一一仔細對證說明,王大人再與官府找到的其他證人說辭對照,便終於證明了那方家的是受了傷卻又連著兩日夜酗酒尋歡,才枉自送了性命。
  
  所謂證人不過只是曾見兩人打架,並未真正見到死者重傷臥床,連死者是怎麼去的都沒見到。
  
  於是王大人驚堂木一拍,說道當時鬥毆雙方各自都該負些責任,衙門也早已經就當時事況各自責罰;但事後方家小兒不但未曾養傷,還如此輕慢自個兒傷勢,母親兄弟不但未曾勸戒反而放縱,事後更是不知反省地收買誣告,實在應當重重責罰。
  
  王大人本要將方家兄弟跟那些證人重打一番並且都下獄去,可本來很著惱自己竟被欺騙的張知秋一見那方家老母跪在堂下嚎啕大哭便又不忍心起來。
  
  他向王大人請求說方家老母年歲已高,已經失去一子可憫其悲憤之情,若兩兒子再下獄可就無依無靠了,這才讓方家兄弟加了板子免了牢獄。
  
  方家人可是千恩萬謝、涕泗滿面,而這一副好心腸,也讓一旁聽著的姑娘們頻頻感動拭淚呢。
  
  可再怎麼好心,張三少的誣告之名還是揹上了;到後來雖只輕判了十板子跟罰些銀兩,可那面子裡子也都是沒了。
  
  至於這筆帳能找誰算?事主是個老太太兒子也打了板子,王大人不能得罪,那自然只剩下顧二這個好欺的不是嗎?
  
  於是姑娘們、婦人們一臉憐惜地看著張知秋,用帕子掩著嘴角互相私語;而各色攤子前的男人們則紛紛對顧二投以同情眼神,一臉的莫可奈何呀。
  
  在眾人唏噓嘆息當中,把所有話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張知秋臉上已是青一陣白一陣,手上的勁兒只差沒把顧二已經補過好幾次的衣袖給扯下來洩恨。
  
  輕微的撕裂聲傳來,顧寶成皺眉默默地看了眼自己的肩頭,再將眼看向那額角青筋浮現的張三少,嘴張了張卻沒出聲。
  
  偏在此時,又是一句自以為很小聲的「竊竊私語」傳來:
  
  「哎你們瞧,張三少的臉色忒難看了,顧二這回可慘啦!」
  
  唰拉一聲,顧二那件縫補過多次的磨損青衫,終於再度從肩頭綻開了一條大縫。
  
  而同時,張知秋的暴吼之聲,傳遍了整條大街:
  
  「你們---全部都給本少爺滾開!」
  
  歸元城本日傳言云,張三少在街上尋釁於顧二未果,便狂怒殃及眾人也。
  
  
  
  ζ     ζ     ζ     ζ     ζ     ζ
  
  
  
  當顧寶成終於看見縣衙大門時,天色已經染上了幾分昏黃。
  
  出去近一日,除了肩上箱篋沒變外,他手上多了瓜果糕點,懷裡多了份肉末燒餅,衣服上多了道裂縫;而身後不遠處,還多了一個垂頭喪氣的人。
  
  不著意地回頭看了那人一眼,顧寶成唇角微揚,卻仍是直接往縣衙大門走去。
  
  「等一下!」見他就要跨進門了,張知秋才慌忙地開口喊了一聲,可卻又在顧寶成停下腳步看他時閉上了嘴。
  
  雖等不到他開口說話,顧寶成卻彷彿知道他想說什麼,客客氣氣地道:「張少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撕破我衣袖的,你不用太介意。」
  
  一聽他這麼說,張知秋很快地抬頭,神情放鬆後唇角卻氣惱地一抿說:「我本來就不是故意的,還不都是那些人!」
  
  他說著,火氣便又上來了。
  
  在茶樓枯坐了兩時辰,本就是想半路攔下顧二,順勢邀他上樓喝個茶嘛!可被顧二一頭撞上狼狽了一會兒也就罷,那堆看熱鬧的人竟還你一言我一語,把他這個來邀約的當是找碴來了,怎不氣人呢?
  
  這一想,張知秋才發覺忘了跟顧二說自己真的不是要找碴,他該不會真的也這樣以為了吧?
  
  「咳,那個,我可不是因為方家那件事情找你麻煩,你不要聽他們亂說。」
  
  他看似丁點不怕他誤會地負起手挺直腰板,但兩眼卻仍忐忑偷覷著顧二神情,神情也微微透露了些緊張。
  
  顧寶成點了點頭,「我明白。」
  
  「嗯,你明白就好。」張知秋緊繃的雙頰放鬆了下來,一看見他肩上那條裂縫時又將心思一轉道:「對了,你的衣服總是我撕壞的,不然這麼著,你把外衫脫下來,我帶回去讓人縫好了在拿來還你。」
  
  雖然他沒預料今日情形,但這麼一來,他可就再有找顧二的理由了。
  
  張三少爺這麼「嘿嘿嘿」想著的同時,卻沒發覺自己盯著人家衣衫的雙目已經開始發出可疑的亮光。
  
  「不礙事的,這點小事我自己來就好了。」然而顧寶成彷彿未見他眼眸中的殷殷期盼,只望了望天色又轉頭道:「天色都快暗了,你還是快回去吧。」
  
  他的口吻是張知秋這多年來聽慣了的溫和,卻也始終帶著一些禮貌的疏離。
  
  張知秋聽得一怔,眉頭一蹙還要說什麼便見顧寶成又要往衙門內走,不加思索地就伸手一拉。
  
  這一前一後一拉扯,又是一聲撕裂聲,顧寶成那件青色外掛的右半邊衣袖,竟是整個給扯了下來地懸掛在手臂上。
  
  霎時間,兩個人都愣在當場,作不得聲。
  
  張知秋看著被自己整個扯掉的衣袖,尷尬得連耳根都紅了起來,但不消片刻便搶在顧寶成開口前將兩手一攤,硬是拗道:
  
  「你看看,你自己縫的不好,這麼容易就破了,還是脫下來讓我拿回去讓人縫比較好吧!」
  
  總之不管其他了,先把衣服給拿到手再說!
  
  他把心一橫,也不管顧二還在搖頭,就先把那條衣袖給拉了下來揣在手上,又跟著抓住顧二的外衫前襟,一副你要是不脫少爺我就幫你脫的模樣。
  
  幸好現在這時辰衙門前的攤子早散了,否則這活脫脫一齣富家少爺強逼良家婦女的戲碼,可不知道要嚇掉多少人眼珠。
  
  便在顧二為了閃避那「狼手」而幾乎貼在八字牆上的時候,街頭那端忽然有一個人咚咚跑了過來,見著張知秋便兩眼一亮撲了上來抓住。
  
  「少爺、少爺!真是找死我了……哎,我城東城西城中都跑一遭了,搞半天原來在這兒啊!」小六氣喘吁吁、自顧自地抱怨了半天後,才發現張知秋正抓住顧二衣襟,想了想便將眉頭一皺正色道:「少爺,您怎麼能在衙門外打人呢?好歹也找個暗點的地方啊!要不咱先把人拖去隔壁巷子,那兒沒人會看到。」
  
  ……這個蠢蛋,是哪隻眼看到少爺我打人了?
  
  張知秋額上青筋一跳,賞了個白眼給那亂出主意的小廝,但面上仍是多少有幾分尷尬地把手給放開。
  
  順手把那條袖子給揣入懷裡,他也不怕顧二真的不要袖子就跑了,便先轉過頭去問小六道:「好了,你找我什麼事?」
  
  給他一問,小六才苦著一張臉,說道:「是這樣,我本來聽少爺的話來衙門找看有沒啥事,可才剛進門哩,就被大小姐給找去了。」
  
  「啊,大姐說了什麼?」饒是張知秋在家在外霸道慣了,一聽見自家大姐也不免寒毛一豎,連忙問道:「她人呢?還在後衙?」
  
  「不是,大小姐回家探老爺夫人去啦!還問我您去了哪,讓我把您找回去,說有事情找您呢!我找得有些久了,大小姐怕還等著,咱們快回去吧!」
  
  慘、了……。張知秋臉色微微發白起來。
  
  他知道,每當他大姐說有事情找他的時候,通常都沒啥好事。
  
  但是努力地想一想,他這半個月實在安分得很,應該沒什麼事情討罵才是,而且上回方家那件事明明也已經罰過了啊!
  
  那時他還頂著被打了十板子又痛得要命的地方被罵了整時辰,跟著又跪了祖宗牌位兩時辰,難道那時罰不夠,半個月後又來個秋後算帳?
  
  雖然背上沁出冷汗,但張知秋也不敢就這樣逃跑或當作不知道,只能點點頭不甘不願地說了聲知道;正想回頭去跟顧二要那件衣服時,卻發覺顧寶成不知何時已經沒聲沒息的溜走了。
  
  張知秋氣得眉毛倒豎正要罵人,但下一瞬間,卻又眉開眼笑了起來。
  
  人雖然跑了,可那缺了一邊衣袖的外袍,不就搭在石獅子上嗎?
  
  小六一時只能納悶地看著自家少爺,心想那件衣服不是本來穿在顧二身上的嗎?少爺搶人家衣服作啥?原來他揪著人家就是想搶這衣服?
  
  可是把一件破衣服像是什麼寶物般的緊揣在懷裡,還一副撿到寶、樂得都快暈頭似的模樣,又是怎麼回事?
  
  他不禁抬頭望天又摸額頭確認自己有沒有流汗,好能確定張少爺會否是熱昏頭;可頭都還沒低下來,啪的一聲,又是一記扇柄敲了下來。
  
  「磨蹭什麼?還不快走!」張三少瞪眼罵了句,便意氣風發地大步離開。
  
  身為全城最苦命的小廝,小六只能冒著淚花,匆忙地追在主子身後去了。
  
  
  
  =============試閱至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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